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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朱颜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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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朱颜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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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第一章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

第二章 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第三章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第四章 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第五章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第六章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第七章 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第八章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第九章 烛残漏断频倚枕,起坐不能平

第十章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第十一章 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徊

第十二章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第十三章 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第十四章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

第十五章 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

第十六章 红烛背,绣帏垂,梦长君不知

第十七章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第十八章 春光镇在人空老,新愁往恨何穷

第十九章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第二十章 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澹月云来去

第二十一章 月寒秋竹冷,风切夜窗声

二十二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第二十三章 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

第二十四章 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第二十五章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

第二十六章 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

第二十七章 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倚薰笼

第二十八章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第二十九章 绿窗冷静芳音断,香印成灰

第三十章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第三十一章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第三十二章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边倚

第三十三章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

第三十四章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

第三十五章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第三十六章 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

第三十七章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第三十八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

第三十九章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

第四十章 一声羌笛,惊起醉怡容

第四十一章 雨云深绣户,来便谐衷素

第四十二章 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

第四十三章 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

第四十四章 宴罢又成空,魂迷春梦中

第四十五章 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第四十六章 暂时相见,如梦懒思量

第四十七章 紫鞠气,飘庭户,晚烟笼细雨

第四十八章 落花狼籍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第四十九章 琼窗春断双蛾皴,回首边头

第五十章 细雨霏微,不放双眉时暂开

第五十一章 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

第五十二章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

第五十四章 东风恼我,才发一襟香

第五十五章 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第一章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


柳暗花明春事深,小阑红芍药,已抽簪.雨馀风软碎鸣禽,迟迟日,犹带一分阴.往事莫沉吟,身闲时序好,且登临.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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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里,只余冷冷清清一盏孤灯,再不复白天里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昏暗的油灯映出一抹纤细的身影.风儿拂过,小小的火苗不禁颤动,连带着那影儿也显得瑟缩起来.



“无寻处,惟有少年心……”,“少年心!”何谓少年心?旧游皆可重新寻回,只是当年那颗目空一切的好胜之心却是再也找不回了。光景一过,物是人非,说的真好。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诗句,不由得让她的心儿微微悸动。是啊!“往事莫沉吟”,更别提她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往事了。她所经历过的短暂人生乏善可陈,从无任何的惊涛骇浪,一切都是命定的。怕是只有戏文里,才会有那些精彩刺激的故事。如果硬要说会有什么波澜会发生在她身上的话,那或许三个月后会有点小小的曲折吧。可那又能算什么呢!这座“暗香楼”里的每一个人不都是这么经历的么?又何必在心中挣扎呢?



合上手中的诗集,苍白的玉手在灯光下几乎变的透明,隐隐的现出几缕淡青色的脉络。虽说身份低微,却有佣仆伺候,才会成就这对只会拨弄琴弦的手。想起楼里那几个专伺洗衣的老妈子的手,粗硬如树皮,手背上更是盘根错结,就觉的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人生么,有一失,则必有一得,安心度日便好。想到这里,嘴角浮出一丝淡然的浅笑,笑自己十八岁的妙龄,却已经有了一颗八十岁般苍老的心。



“吱呀”,房门被推开了,“颜儿,还不睡吗?都这么晚了。”



“这就睡了,兰姨。”来看她的是暗香楼的当家人兰姨,她缓缓起身让座,“兰姨也没有睡着吗?”



“恩,可能是上了年纪,起夜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你看看你,怎么脸色越发的不好了。”



“没事的……”她下意识的抚了一下脸庞,好像是瘦了些……



“我看你的精神不太好,要不明天杜大人的宴会,我想办法让云裳替你去……”



“不用的,兰姨。”轻摇臻首,道:“我已经推掉过一次了,若是再不去就不太好了。”



“你……,唉!”兰姨欲言又止,“那你快些休息吧。”



将兰姨送至门外目送她; 离去,朱颜没有进屋,只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长夜如水般静静的流淌,不知从几时起,她似乎爱上了黑夜,每晚都要在这儿一个人待上一两个时辰,放任自己的思绪,直到那浩渺夜空的尽头。



她是这南洋城里鼎鼎大名的“诗妓”,每天都有无数的达官显贵捧着各色珍宝以求博佳人一笑。锦衣玉石,风光无限。可是这又如何,在她看来,这名号中的“诗”字没的被那个“妓”字 玷污了。她一向想的明白,诗词作的再好,也不过是个供人玩乐的妓女罢了。她也从未觉得自己不幸,正是因为自己不是寻常良家女子,她才获得了读书认字的机会,从小在这暗香楼里接受琴棋书画的严格训练。只是,懂得的越多,越觉得人生荒谬而又无趣。所有的男人都争着讨她欢心,心中却想必是轻贱她的;暗香楼的人都尊她一声“小姐”,那是因为她的绝色和才华能为楼里带来财富;兰姨或者是对她有着一两分的真实感情的,毕竟是从小带大的。但她也经常看到兰姨命人毒打楼里不听话的姑娘时的凶狠模样。人啊,都是如此!所幸她明白的早,从她六岁时被卖到暗香楼的第一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她顺从听话,宠辱不惊。因而得到了兰姨最好的栽培,更少受了无数的皮肉之苦。即便是得知三个月后,她将被高价卖出所有权,她也没有任何或悲或喜的表现。正如兰姨所说,以她的容貌人才,一定有人愿意将她纳入私房的,这难道不是一个妓女最好的归宿么?总好过“洞房夜夜换新郎”吧?



在青楼女子中,她应该算是走运的了!朱颜自嘲的想。



暗香楼是南阳城里首屈一指的青楼,也是整个南方最有名的销金窟,等闲之人根本连门儿也摸不着。即使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想要得见暗香楼的四朵名花也是要提前预约排队的,更不用说三年前在赛诗会上一举成名的“诗妓”朱颜了!既是才女,又是花魁。自从在那场赛诗会上以一篇汉赋体的文章艺惊全城之后,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并不是她的文采,也不是她的容貌,而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清冷的味道,足以让人为之颠倒。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场合,她总是淡漠处之,冷静自若而永远的与人保持距离。正式这种奇特,渐渐的竟为她赢得莫名的尊敬,让人不愿去贸然侵犯她的尊严。南阳城的男人都知道,若在“诗妓”朱颜面前大流哈喇子表现的像个急色鬼的话,那绝对是有失身份大跌面子的,只会让朋友同僚们看不起。



朱颜一身素衣白裙,乘?马车前往南阳督政杜长青的大宅。她并不是刻意要营造出自己的清冷气息,一开始也只是觉得和别人热络不起来,后来发现能拥有这样超然的地位反而为她减少了许多可能有的麻烦。兰姨也是由于深谙男人们“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好的”的奇特心理,所以也就任朱颜由着性子来了。名妓嘛,当然是要经常端端架子的。



朱颜玉容沉静,心绪却随着马车的前进而略有起伏。想到前些日子听到别人对她的评价:“完全没有风尘味,不像青楼女子”,真真是好笑之极!这些男人们人人都是三妻四妾的,却放着家里那一票真正的良家妇女不理睬,争先恐后的来讨好她这个出身下贱的青楼女子,只为她“完全不像青楼女子”!这不是太荒谬了么?即使是今天设宴请她的杜长青,身为受一方尊敬的南阳城父母官,竟也会不惜砸下重金延请名妓到府上赴宴,并以得到朱颜的应允为荣而大肆宣扬,真让人怀疑他那一肚子的圣贤书都读到了什么地方去。这些钱若是用在赈济灾民上,怕不是能救回多少人的性命。虽说如今是太平盛世,可那自上而下崇尚淫词艳曲的糜烂风气,真是叫人无奈了。



轻轻的甩了甩头,告诉自己这些不是一个她这样身份的人应该考虑的。别人说的也是没错,她还真的“不像青楼女子”呢!



此时的杜府已是热闹无比,人声鼎沸了。杜长青身处人群,正一脸春风的招呼着往来宾客。先前他花了五千两雪花银也没见着朱颜一面,后经人指点,寻得一副前朝的书法大轴亲自捧到暗香楼,方得佳人点头应允赴约,自然是喜翻了心,因而邀请了整个南阳城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作陪。而受邀的嘉宾听说会有“诗妓”朱颜到场,皆一口答应并都早早的到达杜府,恭候朱颜芳驾之余更大赞杜长青有面子。须知朱颜姑娘从艺三年来外出表演一共也不超过五回。杜长青亦是觉得面上极有光彩,与人寒暄招呼起来连嗓门也不经意间提高了那么几分。



正与几位同僚聊的高兴,有佣人匆匆来报,说是来了两位并没有下过帖子的陌生客人,又说是相貌不俗,气派很大的样子。杜长青皱了皱眉,只得向众人告了罪,随佣人来到府外,就见门口的石狮子旁站着两名男子,一见之下倒让杜长青吓了一跳:这两人一位身材颀长,气宇不凡,却是瞧着眼生;另一位长的威风凛凛的男子则决不陌生,他就是当朝的骁骑大将军殷佑然!殷佑然刚刚年过二十就已经立下了赫赫战功,不但肃清了曾困扰了大陈几代帝王的边寇,更是将帝国的版图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在他的辅佐下,同样年青的隆运皇帝把大陈治理的四海升平,海晏河清。周边小国更是年年来贡,岁岁来朝。这样的大人物,是杜长青这种级别的文官踮着脚也高攀不上的,之所以能认出他来,也是因为去年在向尚书大人述职的时候见过一次。



杜长青满脑子疑问却也来不及细想,连忙躬身行礼道:“属下见过殷大人,殷大人吉祥!是什么风……”话没说完就已被殷佑然以手势制止,只听他压低了嗓门道:“杜大人不必客气,在下也是皇命在身,陪这位龙爷来你府上凑个热闹,不想宣扬。”殷佑然说完向左侧横跨一步,露出他身后那名气度雍容的男子。杜长青不明所以,却也赶紧的向他行礼,这龙姓男子也就点了点头,并不言语。杜长青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求救般的看向殷佑然,殷佑然竟也不作解释,只道:“你领路,我们进去吧。”杜长青一头雾水也不敢多问,只好领着二人进府。他原本是个聪明人,边走边想,能让殷佑然作陪的,普天之下没有几个人,一定是皇亲国戚那个级别的,瞧他岁数比殷佑然有大不了几岁,该不会是……该不会是当今的隆运皇帝吧?



杜长青想到这里,已是冷汗涔涔,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之大——谁都知道殷佑然和当今皇帝既是君臣,又是表亲,更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杜长青只觉得腿肚子发软,暗想如果真是圣上驾临,见到自己公然召妓,还大摆宴席,那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多半是保不住了。然而皇上既是微服,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认的,此时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只见大厅在望,遂拼命的稳住心神,一边引路,一边吩咐佣仆立刻去主席腾出两个位子,又一叠声的安排人把最好的茶奉上来。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大厅内。殷佑然声名显赫,众人经杜长青介绍都纷纷过来见礼。另一名男子只说自己名叫龙四便没了下文。在场来宾都是在场面上打滚的人,但见杜长青神态恭敬,殷佑然并不解释且面色自然,就知道此人来头不小,也都不敢多问,只口称四爷,又请两人坐到上席。其余人因有两位要转到别的桌去,便又你推我让的折腾了一番方才落座。这边又有侍女送上了新沏的香茗,且又纷纷赞叹杜长青出手不凡,舍得拿出这私房好茶。正乱着呢,就听门房奏报:



“朱姑娘到……”





第二章 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杜长青又是一惊,顾不上擦汗忙走到大厅入口等候,在座的宾客除了殷佑然和龙四,都纷纷站起身来,急切的盯着大门。



只见一名身着白衣的妙龄女子娉娉婷婷的走了进来,她有着一对非常奇特的眸子,眼瞳非常大,却总是让人觉得迷迷蒙蒙的,仔细一看又好像一汪深潭般不可捉摸。除此之外,她的五官无一不像是在展现造物者的才能:婉约纤长的黛眉,秀美挺直的瑶鼻,还有一张粉红娇嫩的朱唇,配合着那双幽深凄迷的眉目,真叫是我见犹怜。而她那单薄的削肩似乎能激起所有男人的豪气,只想将她搂入怀中百般怜爱,不能叫她受了半点苦去。她的肤色带有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加上一袭白裙使得她整个人透出一股清冷之气。所有的气质糅合起来让她显得既惹人爱怜又仿佛随时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呆了眼,原本喧哗无比的大厅竟突然安静了下来。



朱颜早已见惯这样的场面,见杜长青极有风度的为她拉开椅子,便欣然道谢入座。在场的男士这才回过神来,也随即坐下。



美人妙目流转,微微欠身道:“朱颜见过杜大人,见过各位大人。”



杜长青闻言忙道:“朱小姐芳驾光临,令在下篷壁生辉。”他见朱颜看向坐在她身边的殷佑然和龙四,又忙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大陈最英勇无敌的殷佑然殷大将军,这位龙公子,乃是殷将军的好友。”



朱颜颔首向二人致意只见这两人一个英挺威武,额头宽广,一望便是重信守诺的忠勇之辈;而那龙四虽说是贵气逼人,然而一双鹰眼中似有风云际会,让人琢磨不透。此刻他那双厉眼竟也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朱颜,眼神凌轹的让她颇不舒服。遂别转头去淡淡的道,“二位公子声名显赫,小女子仰慕已久了。”



话是赞扬没错,可任谁都能听出朱颜声音中的敷衍,更何况在场无人认识那龙四,她又怎知他是“声名显赫”?杜长青早就听闻朱颜一向作风如此,然而此刻却让他大感尴尬,一时语塞,却听耳边龙四道:“朱小姐风姿奇特,果然与众不同。”朱颜心中玩味“与众不同”四字,不由看了他一眼,并不言语。



这时有人起身打圆场,“来来来各位,杜大人今天有着天大的面子,能请动朱小姐大驾,又有殷将军龙公子这样的人物在座,我等庸人是大大的沾光,让我们敬杜大人一杯!”这人说话面面俱到又恰到好处,众人闻言无不叫好,轰然对饮。



此时宴已正式开席,侍女们流水般端上各色精心准备的菜肴,诸人皆推杯换盏的热闹起来。在场的宾客无不是南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却都对朱颜这个席上唯一的女子百般迁就讨好。惟独大将军殷佑然和那龙四占着离美女最近的位子却只是埋头吃菜,半句话也不多说,让人好生奇怪,却又忌惮殷佑然,也不敢贸贸然上前胡乱敬酒。杜长青一直在心中琢磨殷佑然此来的动机和那龙四的真实身份,颇有点心神不定,然而又顾着要尽地主之宜招呼客人用酒用菜,一心二用之下竟有几次连酒令也说错。好在其他人都是一颗心吊在朱颜身上,也就任他糊弄过去了。



酒过三巡,有人起立向朱颜举杯道:“久闻朱小姐琴棋书画无所不精,鄙人不才,想请教朱小姐一个问题,还请朱小姐赏脸为在下解疑作答。”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这南阳城有名的才子柳俊儒,写的一手好文章,加上家境殷实,文采风流,在南阳的上层社会中颇受欢迎。谁都知道他对朱颜是志在必得——城中有钱的男人都不年轻了,年轻的男人却都很穷,像他这样又有才又多金的年轻公子绝对是稀罕的。而在这段时间里柳俊儒更是下足了功夫要卖弄学问,以求一举夺得佳人芳心。



朱颜略一点头,道:“不敢当,还请柳公子赐教。”



柳俊儒先是一躬到底,道:“须知任何人写诗作文,在一定的时期里,即使是在不同心境下所作的不同作品,总是跳不出一个调子,都会有些蛛丝马迹让人一眼看出是谁谁谁的风格来。而前段时间在下拜读朱小姐的新作《离别赋》,只觉得凄凉缠绵,让人几欲落泪;后来又见到朱小姐在七天后为‘汇通钱庄’开业所提的《汇通集训》,竟是无比的亮丽堂皇。两种情绪游走间,居然没有一丝牵连拖沓,叫在下好生佩服。想请教朱小姐如何能在两种情绪间游刃有余的?”



他这个问题提的十分巧妙,既显示了自己在诗文学问上功底深厚,又暗示大家他对朱颜所有的文章诗作都悉心留意,因而才能就这两篇文章中情绪的分别提出问题。在座诸人大都是附庸风雅之辈,不便在朱颜面前争风吃醋,然而心中无不在暗骂诸如“这小子好生狡猾”,“又让他出了风头”之类。



朱颜明眸流转间,对各人心思已是了然于胸,道:“朱颜先谢过柳公子,不过是两篇戏作,竟得柳公子这般垂青,倒是叫小女子汗颜无地了。”



柳俊儒面上得意之色一掠而过,道:“小姐的文?,在座的人人清楚,还望小姐不要太过自谦了。”



朱颜顿了一顿,又道:“其实不管是《离别赋》还是《汇通集训》,无非都是应景之作罢了,女儿家的欢喜悲愁始终只是闺阁里的玩笑,见不得人的,怎比的上柳公子的大才。更何况诗词歌赋,大都是伤春悲秋,‘为赋新词强说愁’,在座的各位无不是国家的栋梁,朝堂的肱股,胸怀天下社稷百姓,又岂是奴家一介青楼女子的狭碍胸襟所能相提并论的。”



她说话声音婉转动听,让人陶醉其中,可惜这一番话并没有回答柳俊儒的问题,不过总算表示她已领了柳俊儒的情,又顺带吹捧了在座所有的宾客,使得人人面露喜色,谈笑畅饮。



朱颜抿嘴一笑,道:“讨论诗词歌赋太多也难免无趣的紧,朱颜有个主意,不知各位大人公子可有兴趣?”



众人惟恐讨好她犹不及,纷纷表态道:“小姐的主意定是好的,”“还请小姐快快说来,莫要钓在下的胃口哩!”



朱颜妙目流转,道:“就由小女子出题,各位大人轮流作答,说的好,朱颜敬他一杯,若说的不好,就罚酒一杯。”



这个奖惩措施实在是不痛不痒,但是众人都拊掌叫好。席间又有人言道:“这个主意新鲜有趣,不过还请小姐略加些彩头,好让我等更用心作答哩。”所有人皆点头称是,又都期待的看向朱颜,就连一直闷不作声的殷佑然和龙四也不禁朝她看来,朱颜还未来的及作答,席上已有人抢先道:“让老夫来猜猜看。”众人看去,原来说话的是南阳最大的酒楼“升平楼”的楼主伍君获。伍君获倚老卖老“嘿嘿”笑道:“三个月之后便是朱小姐的大喜,朱小姐莫不是想先考考大家用作参考呢?”此言一出举座哗然,谁都知道暗香楼已召告天下,三个月后的八月十六,要为“诗妓”朱颜公开择婿,南阳城中有财或有才的男人们无不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其中亦包括在场的许多男士,若能将这绝代佳人收作私房,那可真是艳福无边了。



有人忍不住打趣道:“伍楼主家中早已娇妻美妾样样齐全,难道还是不服老要跟我们晚辈争上一争么?”



伍君获两眼盯着朱颜笑道:“这还要看朱小姐的意思哩。”众人不由都大笑起哄。



朱颜听了这充满调戏成分的轻薄话儿,不置可否,面无表情的坐着低头不语。这时杜长青出面打圆场道:“各位稍安勿躁,还是请小姐先出题吧。”



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朱颜微一点头道:“敢问各位大人,人生的遗憾是什么?”



众人闻言都一呆,没曾想她会出这样大的一个题目,都知道要想在这题目上说出新意来方能打动佳人,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杜长青之流的官员心中更是打鼓,须知要在同僚面前说出心事可是绝对有风险的事情,但是想胡诌那就更不容易了。



柳俊儒素来以捷才闻名,长身而起道:“依在下看来,人生短暂,需要努力耕耘,取得成就,方不负我等到这人世走上一遭。不管是仕途经济,还是诗歌文学,总要有一样是能有所专长,立足世间的。否则便是浪费人生,天大的遗憾了!”



朱颜听罢道:“柳公子奋发有为,小女子好生敬仰,公子请坐。”众人见她并没有表态是应该敬酒还是罚酒,一时心下忐忑,可又不知评判的标准在哪,如何回答才能正中佳人芳心,都不由为难起来。



这时伍君获粗声粗气道:“老夫一贯是个粗人,只觉得人生在世,要有足够的银子,有漂亮的娘子——最好不止一个,还要有孝顺的儿子,那人生就没有遗憾了。”



众人哄堂大笑。只听在末座相陪的一名通判打趣道:“那伍楼主的人生估计是没有什么遗憾了,怕是早已尽得人生真谛!”



伍君获面皮一老,笑道:“只还差朱小姐这么一点哩。”在场的男人们无不大笑,又觉得他说话唐突,却不知朱颜如何评价。就见朱颜不动声色道:“伍楼主原是真情真性的人,朱颜明白您的意思了,伍楼主也请坐。”



杜长青此时也起身向所有人拱了拱手道:“长青忝为一城之父母官,无一日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惟恐辜负皇恩。在下的遗憾,即是这世间仍有不平之事、贫苦之人,若能尽长青之绵力,能为百姓多做一点,人生也许能少点遗憾。”



他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却让人觉得过于严肃无趣了。也只有殷佑然和龙四心中雪亮。朱颜侧首想了一想道:“杜大人一向爱民如子,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今日之言更是发人深省,若天下官员都能像杜大人一样,那我们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呢!杜大人您请座。”



接下来又有两人作答,一是说人生的遗憾是双亲早逝,来不及侍奉;一是说幼年时曾错失一位良师,因而抱憾至今。无论何种答案,朱颜总是肯定其合理之处,却也不提是好是坏。一圈下来,只余殷佑然和龙四没有作答了。



殷佑然起身向朱颜抱拳道:“对于在下而言,人生的遗憾就是我大陈国北面被铁鹰人占去的银月湖方圆八百里土地,不过在下发誓,有生之年定要将这遗憾补足。”



朱颜欣然道:“殷将军忠勇无敌,国家有您这样的将军,才得我们住在这里风花雪月哩!”诸人无不点头称是。朱颜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龙四,道:“轮到龙公子了,不知公子又能有什么绝妙的答案呢?”



龙四长身而起,应道:“这人世间,有着各种各样的遗憾,不管是金钱美女,还是前途家庭,无?是‘名利’二字。所以在我看来,人生最大的遗憾,是‘自由’!人人渴望自由,却绝不会有真正的自由!”



朱颜闻言一惊,不由深深的看向那龙四:只见他轮廓无比分明,如刀削斧凿般英挺不凡,眉宇间自有一股摄人心魄的气度。虽说衣着朴素,言谈举止间总有种令人既敬又怕的感觉。朱颜亦站起身道:“龙公子的回答真是与众不同,更令朱颜茅塞顿开。须知这世间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都有那跳不开的规矩约束着。真想知道那真正的自由是怎样的呢!小女子敬龙公子一杯。”两人同时举杯又都一饮而尽。其余众人也被龙四的话引起许多感触,此时见朱颜向他敬酒,便知道那龙四的答案是真正入了美女的法眼了,纷纷以又羡又妒的目光投向龙四,一方面也感叹龙四的回答别出心裁,又不禁猜度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时伍君获又笑道:“今趟除了龙公子,我等都落了第了!却不知朱小姐的答案是什么,又有什么人生的遗憾呢?”



朱颜淡淡的道:“小女子的愚见原是不值一提。人生的遗憾,就是不管是谁的人生,总是会有多多少少的遗憾的。”



她这话说的如绕口令般奥妙,整个桌上都静了下来,人人都若有所思的想着朱颜的答案。那龙四更是一反常态的盯着朱颜平静而绝美的玉容,仿佛要将这身份低微,却又绝不寻常的女子看透一般。



终于又有杜长青出来打破沉闷,号召诸人饮酒吃菜,一时间又恢复到早先花团锦簇,一室皆春的情形。





第三章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酒宴散去已是月挂中天。朱颜斜倚在马车里的软垫上闭目养神,身旁的贴身小婢琥珀又给她在腰后加了一个垫子,见她主子脸颊潮红不胜酒力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埋怨道:“这些老爷们真讨厌,拼命的给您灌酒,您也是的,明明知道自己的胃不好,还一杯接一杯的喝!”



朱颜没有睁眼,只是轻启朱唇道:“你别忘了咱们的身份啊,身为青楼女子,陪酒也是本分之一。”



“可是小姐您不一样!”琥珀不依的撅起了嘴。



“有什么不一样!你还看不透吗,琥珀?”



琥珀闻言默然,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道:“对了,小姐,今天您好象心情不错呢?说了很多话!”



朱颜不置可否,没有回答亦没有睁眼,就听着琥珀自顾自的絮叨:“不过小姐您是该为自己打算一下了,这些人个个对您有意思,您想挑哪个呢?那个龙公子长的好俊,不过有点怪怪的。还有那个大将军,小姐,若您能当将军夫人也很威风呢!就算不能当正房,也比给那老色鬼伍君获当第七房小妾强多了。还有那柳公子也不错,他那么喜欢您,大家都能看出来……”



“琥珀你今年几岁了?”



“呃?”喋喋不休突然被打断,琥珀愣愣的回答,“十六呀。”



“我还以为你六十了呢!”朱颜揶揄道。



“哎呀,小姐您笑话琥珀像个罗嗦的老太婆!”小俏婢扭着身子撒娇。



“你再说下去就真的要变成老太婆了呢!”



……



马车里响起两个妙龄女孩动人的笑声。只有和这贴心的小丫鬟相处时,才能享受一些真正的欢乐吧。



龙四,不,龙承霄——大陈皇朝的第六代皇帝,也是开国以来最年青有为的皇帝,与大将军殷佑然拒绝了杜长青的盛情挽留,回到了下榻的客栈。



龙承霄九岁登基至今已在位十一年,从最初的被朝中所有的王公贵戚怀疑担心到如今实权在握,并且被整个国家的人寄予厚望。陈朝建立一百五十余年以来,一直与北方的铁鹰国摩擦不断,由于前任老皇帝懦弱无能,接二连三的失去了好几个重要的城池,老皇帝也因为无比的愧疚和自责而在四十岁的盛年即抛下妻儿撒手离去,累的龙承霄幼年登基,就要同时



面对内忧外患。好在他的生母——睿智的殷太后帮助处理朝政,在他登基的头几年采取坚守不出的对敌政策,休养生息,才渐渐的度过了最初的危机。四年前又得表弟殷佑然在军中脱颖而出,这几年南征北战,已夺回了大片土地,大大的灭了铁鹰人的嚣张气焰,这才稍得些许喘息的机会。一个年青皇帝,一个少年将军,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更加的惺惺相惜,君臣和谐之外,既是亲戚也是最好的朋友。今日两人在宴席上的作答,也尽是他们的肺腑之言了。



“这个朱颜很是不一般呢!皇上。”殷佑然开口道。



“是啊,没想到咱们这趟微服出游,竟然还能遇上如此的妙人儿!”龙承霄年纪虽轻,然而根据皇家主张早生贵子,多多开枝散叶的传统,已经拥有一妃四嫔了,膝下更有一子两女。他虽不是那种沉迷女色的无道昏君,却也是见识过无数美女的,只是这朱颜与他那后宫的三千粉黛非常的不同罢了。



“不仅姿容绝美,还满腹经纶,最难得是有许多独到的见解。可惜流落风尘,真是可惜了!”殷佑然也已经娶妻生子,只是官宦人家的婚姻向来都是父母安排的,那些官家小姐或是娇纵跋扈的让人不敢领教,或是沉默呆板到没有一丝情趣,哪里见过像朱颜这样灵动可人的女子。



“人生的遗憾就是不管怎样的人生都会有遗憾。”龙承霄低声吟道:“真是有意思,佑然,明天你替我找一些她的作品来看看,杜长青不是说她号称‘诗妓’么?”



“是,皇上!”殷佑然大声应诺,他对朱颜的作品也是一样的好奇。



“颜儿,杜大人家的酒宴如何?”暗香楼的老板娘兰姨一直在等着朱颜回来



“没什么,不过是寻常的宴请罢了。”朱颜淡淡的回答。



“噢,”兰姨顿了顿,“我听说去了很多有头有脸的老爷们呢!”



“恩,”朱颜略带诧异的瞧了兰姨一眼,她出席的宴会哪次不是高朋满座的?还有不请自到的呢!



兰姨稍显不自在的扭了一下保养得宜的修长粉颈,“可有看中的呢?”



她见朱颜不作声,又继续道:“颜儿,再过三个月你就要嫁出去了,虽然咱们是风尘女子,可那也是一样的嫁人。何况你始终是不同饿,你也是清清白白的嫁出去的。兰姨从没想过要把你一辈子绑在这暗香楼里。你和别的姑娘不一样,你要知道,兰姨这一生能培养出你这样的好女儿,真是死也瞑目了……咳、咳……”



“颜儿明白的,兰姨对颜儿一直很好。”朱颜走到兰姨背后轻轻的帮她拍着后背。



“我是想告诉你,你若是有心喜欢的人,就干脆的告诉兰姨。三个月后的赏月会上,不会再以谁出?价来决定你的归属,只?价钱合理,你可以自己选择。”



朱颜面色不改,只是仍旧轻声道:“多谢兰姨了。”



兰姨有些无奈的看着朱颜那永远古井无波的玉容,这孩子从小就柔顺听话,对着客人也自有一套把人哄的服服帖帖的本领。但是她始终给人一种很飘渺的疏离感,仿佛她永远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走不进去的样子。



“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不要亏待了自己。”兰姨临走时忍不住又叮咛了一句。



送走兰姨,朱颜回到长廊,在石凳上坐下。其实她的心中并非是没有起伏的,只是她总能清醒的看到事情的本质,就不会再有什么大悲大喜了。她完全了解兰姨的好意,也清楚兰姨给她的待遇已经是破格的了。暗香楼在每年中秋后的一天都会举行赏月会。不仅有许多歌舞表演,其重中之重便是会当场决定一名艺妓的归属。在暗香楼,兰姨总是会一批批的培养新人,资质好的被训练成艺妓,卖艺不卖身;资质平庸的就对不起了,只好立码沦落风尘。其实不管是卖艺还是卖身,都是为了迎合不同人的口味而制定出来的规矩,楼里所有的姑娘都是赚钱的工具罢了。兰姨也不见得对朱颜有多么特别的好,只是朱颜“诗妓”的身份令她地位超然,虽说历年来能出现在赏月会上的艺妓都是大受追捧的,但是从来也没有能像朱颜那么红的。她甚至不用给人笑脸,就有成千上万的男人排着队等她垂青了。既然如此就不妨做的更漂亮一点,让她自己选择要嫁的对象,反正这三年来,朱颜给她赚的钱足够媲美摇钱树了。兰姨一向拥有过人的生意头脑,她深知人们的心理,若让“诗妓”朱颜嫁给一个脑肥肠满的啊胖子做妾,那才叫糟糕呢!还会带累暗香楼的面子。美丽的故事一定要有个美丽的结局才对啊!对于兰姨的手腕和心思,朱颜一向是非常清楚并且由衷钦佩的。



只是……只是……,只是兰姨既让她自己做决定,她倒有点小小的迷惘了。之前在她十八年的生命里从未有过让她真正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她自认研究的最通透的一门学问就是那“认命”二字。在她的眼里,那些追求者的本质都是一样的,现在让她自己来挑倒是为难了。她甚至曾考虑过继续留在暗香楼的,只是按照暗香楼的规矩,过了十八岁的姑娘哪怕再红,也要放下身段去接客了。想想“一双玉臂千人枕”的日子,好象还是蛮难接受的。



她在心中轻轻的叹息,眼前突然那掠过宴会上见到的龙四和殷佑然的影子,却又为自己的不切实际而好笑。那两个人,一看就知道绝非是池中之物,尤其是那个龙四,那双眼睛似乎深不可测,有时更会射出凌厉的光芒让人不敢正视。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出钱竞拍一个妓女呢?即使是那对她赞赏无比的杜长青,身为一城之主,怎也不好意思来参加青楼的竞拍活动吧!她几乎敢肯定到时来参加赏月会的定是以那些俗不可耐的商人为主的。



朱颜轻轻摇头,想赶去脑中无数的杂念,忍不住嘲笑自己,原以为自己够清醒了,却仍是要想来想去。还是走到哪儿算哪儿最是轻松。





第四章 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殷佑然走进龙承霄的屋子,后者正坐在书桌前饶有兴致的翻看着几张文稿,见殷佑然进来,便顺手免了他的大礼。



“佑然,你来看这几句,”龙承霄修长有力的手指划出几行示意殷佑然。



素色的簪玉签上满是飘逸灵动的小楷:



“玉液浓斟,琼浆满溢;巧笑回眸,落叶翩跹;出没花间,宜嗔宜喜;徘徊阁上,若飞 若扬;琴瑟和合,乐动三圣;龙游曲沼,月射寒江;神仙空妒,暗自神伤;试问天下乐几至此?唯吾窃香!”



殷佑然看罢笑道:“这是那朱姑娘的戏作《窃香阁赋》,微臣跟杜长青说想看看朱颜的文章,他就搜罗了许多,最后还献宝似的拿出了这几张东西,说是他千辛万苦才搞到的珍藏。微臣看他是忍痛割爱的。”



“原来如此,”龙承霄点头道:“这么说这是那女子的手稿了,没想到她的书法也如此老练,飘逸洒脱,字如其人。难得的是没有一丝闺阁之气,确是下过功夫的。”



殷佑然笑道:“微臣听杜长青说朱颜的书法、绘画、乐舞和最有名的诗文并称‘四绝’,因此每年的琅琊诗会上,她是唯一受邀的女子。”



龙承霄又仔仔细细的看了遍这《窃香阁赋》道:“这篇赋作的花团锦簇,又隐有戏谑之意,的确是有意思。只是这个‘窃香阁’被她描绘的好似天上有,地下无的,却不知是个什么去处?”



“微臣也问过杜长青,”殷佑然道,“他却也不知道。只因是花了五百两银子从暗香楼的老鸨那买来的,所以视若珍宝,但也不知出处。”



“什么时候若能再会会她就好了,”龙承霄眯起眼睛,仿佛是伺机而动恶猎手。



两人说笑了一阵,龙承霄道:“不提这些风花雪月的了,佑然,黑风岭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殷佑然闻言立刻面容一整,摊开一卷卷军事地图,君臣二人就此演练起来。



这一日阳光和煦,秋风送爽。朱颜突觉来了兴致,便让琥珀去秉了兰姨,说是想出去走走。对朱颜,兰姨向来是纵容多过管教的,只叮嘱了几声就让她们去了。



“小姐,这里可真舒服。”琥珀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坐在清澈见底的小溪旁。她还不敢向朱颜那样放肆的将鞋袜脱去,将一对玉足浸到水中拍打嬉戏。虽说她们不算什么良家妇人,可在外面露出双足也够出格的了。不过朱颜一向随性,琥珀也就懒得去说她了。



朱颜一只手撑起身体,懒洋洋的斜倚在草地上,星眸半闭半张 ,慵懒的好像一只没睡醒的猫,任由一双玉雕也似的莲足时而轻踢水面,时而忽的浸到水里,吓跑一群前来亲吻玉足的小鱼儿。



“小姐,你莫怪琥珀啰嗦,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朱颜仍旧半眯着眼,许久没有回答,似乎是在思考琥珀的问题,却又好像什么也没听清,只是尽情享受轻柔的阳光。



“小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也就一个月不到了,你……”



“琥珀,”朱颜忽地开口,“等我走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琥珀闻言愣住了,“打算?”



“你若愿意,我便跟兰姨要了你,我这几年存下的钱足够替你赎身了。你可以选择跟我走,也可以自己寻个好人家嫁了。当然,你若是想留在暗香楼,我也不劝你,只是这青楼生涯,总是艰难的紧……”



“小姐!”琥珀打断了朱颜的话,已是红了眼眶。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顺着溪流从上游方向走过来一人,定睛一看,竟是在杜长青的酒宴上见过的龙四。琥珀忙叫朱颜:“小姐,有人来了,快坐起来。”



朱颜却仿佛没听见,连眼睛都没睁开一下。琥珀已经站了起来,一边看着那风神俊朗的龙四离她们越来越近,一边着急她的小姐还是不管不顾的在地上躺着,这样子让男人看见可怎么得了!



龙承霄也是件天气很好,便独自到郊外走走,见那小溪活泼清澈,两岸绿柳成荫,遂顺着溪流一路行来,老远就见到有人躺在草地上,未曾想竟是朱颜。这女子果然生性不羁,一时玩性大起,见琥珀张嘴欲喊,忙示意她不要作声。他坐到朱颜旁边,道:“不许睁眼,你可能猜出我是谁?”



朱颜撇了撇嘴道:“不用睁眼,也知道是那扰人清梦的登徒浪子呢!”



“哈哈,好伶俐的口齿啊!”龙承霄开怀笑道:“难怪圣人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今日深觉此言不虚!”



“自古男人若被女子比了下去,便要千方百计的出言诋毁。我看那圣人必是吃过什么女子的亏了!”



“就好像我才第一回合就吃了你的亏!”龙承霄心情舒畅。转头看向对岸,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几只水鸟正飞来飞去的忙着捕食。“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总是会被各种烦恼困住,却还不如那些鸟儿们,只需来往捕鱼,填饱肚子就行。”龙承霄想到朱颜曾向所有人提出有关“人生遗憾”的问题,心中略有触动。



朱颜忽的睁开眼睛,一双明眸看向身旁的龙承霄,她的?发有几根已经散在了他的腿上,虽然暧昧可她却不在乎,声音婉转如丝竹:“鸟儿终究也是会有烦恼的,等寒冬来临、溪水冰冻时,就很难找到东西吃了。所以说,只要是活着的,无论是人是兽,总是会有各种烦恼和痛苦。”



龙承霄低头注视着身边的玉人儿,她雪白的肌肤由于阳光照射的缘故泛起几抹粉色,更添娇艳。“姑娘既能看透,不知可有解忧良方?”



“人生短暂,一切皆是命定。其实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在这世上都不过是区区几十载的光阴,终究要化作这天地间的尘埃,又何必太过执着。”



龙承霄闻言笑道:“是啊,不过都说是人生如戏,但即使是演戏,也应尽心尽力,才不枉来人世一遭啊。”他见朱颜要坐起来,便伸手相扶,朱颜也不拒绝,两人并排而坐,就见天际晚霞绚烂无匹,美的让人几乎不敢去看。



朱颜轻叹道:“倘若人死后,能够化作这天边的云霞,每天静观沧桑变化,那该多好!”



龙承霄道:“你可知在北方的草原上有一个传说,最凶猛的狼族因为杀生无数,所以死后会化作漫山遍野的牧草,世世代代供牛羊食用。天道循环,往来无休。”



“你说的真好。”朱颜低低的叹息。



忽见天边的白云都变成像火一样红,又仿似镶上了一道金边,映的那两岸的杨柳也像挂满了金色的丝带,美景如斯,两人半响没有言语,竟是痴了。



就这么愣愣的坐了好一会儿,朱颜突然转头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琥珀道:“你先回去,替我向兰姨请个假,”又对龙承霄嫣然一笑,“若要解忧,唯有杜康。我们喝酒去!”





第五章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龙承霄直到酒过三巡,还弄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好命,能和大名鼎鼎的“诗妓”单独对饮!虽说他们是坐在雅间的,但光看端茶送菜的跑堂那一脸惊讶和羡慕就知道这等待遇是极不寻常的。连这“云来酒楼”的老板都闻讯特地找了借口来雅间向朱颜和他这个幸运儿打招呼。若是坐在一楼大堂,怕不是要引起围观了吧。



不过今天的朱颜似乎真的是心情特别的好,和那天在杜长青府上所见到的端庄灵秀完全不同。几杯酒下肚后,她的俏脸变得红扑扑的,举手投足间充盈着说不尽的风情,让龙承霄看的几乎要发起呆来。



“好久没有这么尽兴了!”朱颜将玉背轻轻往后舒展了以下,又皱起了秀丽的小鼻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的小动作就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龙公子,你怎么不喝酒呀!”



龙承霄被她那嗔怪的表情弄得怔了一怔,才道:“朱小姐今天很高兴啊,不知是不是有喜事呢?”



朱颜斜了他一眼道:“一定要有喜事才能喝酒吗?”



龙承霄道:“只是觉得小姐今日与上次在下看到的十分不同。尤其令在下好奇的,是你我其实并不熟悉,小姐居然会邀在下共饮,在下受宠若惊之余也想问个答案。”



“呵呵,”朱颜带着些许酒意笑道:“我原就是青楼女子,对于客人本就没有什么熟悉不熟悉的。不过你不用担心,今天我请你!”



她这话说的完全让龙承霄无言以对,又听她继续道:“不过真的是有喜事呢!你知不知道,我很快就要出嫁了。”她不等龙承霄回答又自顾自的满上一杯,一口而尽,“八月十六的赏月会上,我就要嫁人。价高者得!兰姨说我也可以自己选……你怎么不喝酒啊?”



龙承霄只得抿了一口酒。虽然朱颜是轻笑着说出这些话的,但听在他耳里竟有些酸楚,却也纳闷自己的情绪来的莫名其妙。倘若真如朱颜所说,她可以自己选择的话,那对于青楼女子来讲已无疑是最好的归宿了,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心中,竟会对她产生一丝怜惜,明明一向是对男女之情不甚在意的,却有着想把那瘦弱的娇躯搂入怀中细细宽慰的冲动。



朱颜不停的给自己斟酒,倒满、仰头、饮尽、再倒满……龙承霄见她已经喝空了三瓶上好的“玉堂春”,忍不住按住她又要倒酒的手,劝道:“朱小姐,时候不早了,不如让在下送小姐回暗香楼可好?”



事此时朱颜似乎已有些神志不清,“你说什么,暗香楼?……不不不,我们继续、一醉方休……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唤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龙承霄无奈的摇摇头,今天也就是他,不会趁人之危 。倘若换了任何一个别的男人,或许直接就会带她回府去“成亲”了吧,也省得要在什么赏月会上搞什么竞价了。他想不通朱颜是哪里来的笃定 ,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在他面前醉成一滩泥!她难道不知道自己醉酒的样子是多么的引人犯罪吗?



“好吧!”龙承霄苦笑了下,知道自己是定会做那个正人君子的。这辈子第一次亲自送女人回家!可叹他那三宫六院的娇贵娘娘们从来也没有享受过此等待遇。



他直觉不应该让朱颜醉酒的事情传出去。于是将店老板叫进来,赏了他一锭金子,叫他雇了马车等在酒楼后门,又拿了一条被子裹起已然不会动弹的朱颜,在店老板的指引下从隔壁雅间的一条直通后门的楼梯上了马车,才向暗香楼驶去。



龙承霄看着蜷缩在自己怀中兀自熟睡的佳人,暗叹自己的定力已经好到可以媲美柳下惠了。这磨人的小妖精居然还时不时动两下,像是要寻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也不管那抱她的人其实忍的多么辛苦。她最后将臻首直接搁到他的肩上,龙承霄只要微微侧过头去便能一亲芳泽,这可真是……害人不浅!难不成她私底下都是这样勾引别人的吗?想到那个赏月会,真不知哪个男人能得享如此艳福。一时间竟觉得那赏月会十分的轻率可恶,不由得抱紧了睡梦中的朱颜。



马车很快就到了暗香楼。兰姨居然守在了大门口,而她身旁的琥珀也是一脸快要急哭的表情,见到龙承霄将朱颜送回,这才舒了一口气。



龙承霄将朱颜从马车上抱下。见她醉得仿佛全身上下没有骨头似的,站也站不住,旁边暗香楼的男仆已经伸过手来准备将她抱进去。龙承霄犹豫了一下,直觉自己不太情愿将她交到别的男人手里。于是不顾旁人惊诧,径自将她从大门口一路抱回了她的卧房,将她轻轻放在了绣榻上。这才转身面对兰姨和琥珀感激中又带着几分惊疑不定的的目光。



兰姨前面见识龙承霄将朱颜送回来的,就除了行李也没说什么话。这会子见朱颜头发散乱,全身还散发着一股子酒气,这才吩咐犹在发呆的琥珀,“去打盆水来给小姐洗脸。”转身又向龙承霄福了一福道:“多谢公子送小女回来,这个女儿一直被我骄纵惯了,让公子受累了。”



龙承霄摆了摆?道:“没事,应该的。天色已晚,在下告辞了。”他下意识的又回头想看看朱颜,却见那榻上的美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睁开了双眼,轻轻的问道:



“八月十六,你来吗?”



问完后也不等他回答,又阖上了眼睛,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竟又似沉睡过去。



龙承霄一时间竟有些做梦的感觉,只觉得适才直视朱颜的时候自己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半响才转身向门外走去,又见那立在一旁的兰姨始终眼帘低垂,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回到客栈,龙承霄忽觉心中烦燥莫名,便叫来殷佑然一起下棋。然而这平日里让他沉迷不已的黑白子,今日却无法引起兴趣半分。



“佑然,你可知暗香楼要在八月十六举行赏月会?”龙承霄终于忍不住。



嘴角浮现一抹了然的微笑,殷佑然放下手中的棋子,“微臣也听说过此事。暗香楼每年都会举办赏月会,只因中秋之夜是举家团圆的日子,才选了八月十六,暗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的意思在里头。”



殷佑然这几日已在杜长青那里搜罗到无数小道消息,说到这里更是面带微笑,“就因为每一年的赏月会上都会嫁一名当红的艺伎,所以人们都戏言整个南阳城的男人在八月十五那天都已经坐卧不安,身子虽然还是在陪伴妻儿老小,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暗香楼的佳人身上去了。”



龙承霄沉吟了半响,才开口道:“这个暗香楼倒是很懂得做生意。”



“是啊,”殷佑然点头道:“这城中大大小小的青楼楚馆有几十家,却始终是以暗香楼为首,一举一动皆夺人耳目。”



龙承霄眼看着棋盘上自己是大势已去,干脆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了那篇《窃香阁赋》,笑了一笑又放下,伸手取过案头另一卷卷宗,正色道:“听说那铁鹰国的三皇子会在近日潜入我国,此事你可有眉目?”



“据安排在铁鹰国的细作回报,他现在已经动身,以甘州守军统领皇甫嵩的才干,他这路上不会太顺利。但这三皇子耶律瑾也不是一般人,臣估计他两个月内必能到达京城。”



“嗯,”龙承霄点了点头,“时间要控制好,给他增加点小麻烦。两个月的时间听上去太模糊,要确保他不会提前进京,最好能把他拖到十月后,这样我们就只需守株待兔……”



“臣会立即通知皇甫嵩,在甘州、金台、黄州一路皆增加防卫。”



龙承霄轻点自己的额头,道:“拟旨:统计各州县的人员流动,将每家每户的人丁数目、户籍、祖籍、职业、一一登记造册,由各省巡抚亲自督办,限半月之内交上书房御览。”



话音刚落,殷佑然已然写完,吹了吹还很湿的墨迹,笑道:“皇上英明,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耶律德努那几个儿子不是废物就是疯子,偏生让他生出了个耶律瑾!倒也让他那江山还能多坐几年。”龙承霄眼里射出凌厉的光芒。



“皇上好像很欣赏耶律瑾!”



龙承霄轻笑道:“难得有个好对手!否则多没意思。”



殷佑然道:“对了,皇上,今天京城来报,说是秀女大选已经准备完毕,就等皇上回京亲自主持定夺了。”



“哈哈!”龙承霄大笑出声:“想必那端亲王一定费了不少心思。我们在南阳呆的也够久的了,是得回去会会他了,否则怎么对得起他一片苦心呢!”



殷佑然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听说端王爷的外甥女号称京城第一美女,皇上艳福无边。”



“你倒来取笑朕?”龙承霄阴险的笑道:“不如等朕选完了秀女,顺便也挑几个好的赏给你如何?”



“多谢皇上厚爱,”殷佑然装模作样的一躬到底,“只是臣家里那糟糠之妻十分悍妒,臣一向惧内,想多活两年,好为国效力。还请吾皇高抬贵手!”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相处多年,更曾共同经历生死,龙承霄和殷佑然已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加兄弟。



“小莲真是好福气,有你这么一心一意对她。”龙承霄也不禁有些羡慕,殷佑然和他的妻子白小莲情趣相投,伉俪情深,是皇族里少见的恩爱夫妻。想想自己虽说后宫佳丽无数,竟谈不上丝毫情爱。



想起娇妻,殷佑然也忍不住微笑道:“好久没有听到那河东狮吼,还真有些想念。”



“少在朕面前露出这种德性,没得叫朕恶心。”





第六章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向乖巧听话的朱颜居然会单独和男子出去喝酒,而且还会喝到酩酊大醉!这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虽说暗香楼的姑娘们是经常陪客外出赴宴的,但朱颜一直是例外,她所参加的宴席,都是非常正式的酒宴。她也不是作为陪酒女子出现,而往往是以主客的身份参加。更何况她从来也没有和哪个男子单独外出饮酒过,更不用说还是醉醺醺的让人抬回来的!



龙承霄送朱颜回来的时候正是暗香楼经营的黄金时间,好些姑娘都看见朱颜被一个男人抱进了屋,后来又见琥珀在那儿一叠声的叫人预备洗澡水,忍不住议论纷纷。



兰姨送走了龙承霄后,屏退了左右下人,端了把椅子坐到朱颜的床头。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兰姨似乎忘记了朱颜应该是醉得不省人事的。



朱颜睁开黑白分明的大眼,看起来是清醒的不能再清醒,她微微一笑道:“心情不错,他也挺有意思的。”



是的,她压根儿就没有醉,天下所有的青楼女子都有着千杯不倒的基本功。她从小接受各种技能才艺上的训练,在酒量上也是不遑多让。适才借着酒劲跟龙承霄说话,倒觉得心里难得的畅快起来。



兰姨仿佛是有些了解的点头道:“龙公子的确实一表人才,不过你你不应该在赏月会之前和他私下会晤。”



“不过是偶然遇到罢了,兰姨您不必多虑,”朱颜回想着那男子,一举一动皆是俊逸不凡,笑道:“他绝不是一般人家的子弟,又怎会领一个妓女进门?”



“唉!这就是我们这些女人的可悲之处了!”兰姨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感触的叹道,“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也不用兰姨来劝慰你。咱们的姑娘们,人人都是有才有貌,性子也都温柔懂事。可惜没有托生在那好人家里,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老大家做商人妇’罢了!不过我瞧那龙公子也是个细心的人,你也不讨厌他。若是有意思,你不妨也努力一把,即使是当个外室,总比跟着那些老头子强。”



朱颜轻握住兰姨的手,她始终是感念兰姨对她的抚育教养之恩的。虽说她也不过是被兰姨买来的赚钱工具,但是如果没有暗香楼,她也许早已饿死街头了。



“您别想太多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那些良家女子,整日在家独守空房,或者要与几房姬妾抢相公,那日子也不过是表面风光。您看那些达官贵人们日日泡在咱们暗香楼里,他们的夫人们可都是名门闺秀呢,可想起来真是说不尽的辛酸。只为了那些虚名,连相公的影儿也见不着,倒不如咱们这里,银货两讫,干干净净的没有牵挂。”



“你倒是想的开!”兰姨忍不住的要笑起来。



是啊,她这个乖女儿从小就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别的女孩刚来的时候,要么是从哭喊着反抗到被逼无奈的顺从,除了多吃了无数皮肉之苦外什么也没有改变;要么就是表面驯服,背后拼了命的攒钱要为自己赎身。即使是像朱颜一样卖艺不卖身的艺伎,也都是处心积虑的攀附权贵,想早日摆脱青楼这个地方。



而朱颜从来也没有显得因为自己身为妓女就自轻自贱;也从未刻意的去结交客人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总是一副安于现状的样子。



“你今儿的心情果然是好,连话都比平时多!看来你对这个龙公子还是有意思的,既然你也请了他来赏月会,兰姨明日就派人下帖子去。”



“兰姨,”朱颜突然一笑,道:“您不用下帖子了,我已经有些后悔了。”



“为什么?”



“总之您不要去下帖子了,”朱颜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兰姨,我有些累了。”



她今天真的是疯了!离赏月会的日子越近,她就越觉得自己无法做到和过去一样的冷静。可笑她自以为看透,竟还是忍不住要浮躁起来。居然做出请男人饮酒的事情来!



不过这个龙四倒是的确与众不同,他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垂涎她的容貌——朱颜当然看出他对自己容貌的欣赏,但他就是能那么大大方方的不让人觉得猥琐。



其实她并不稀罕那些诗词歌赋的所谓文采,更对金钱权势没有丝毫兴趣,她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陪她安安静静的坐在河边看晚霞的男人。回想到今天黄昏时,那龙公子像一个朋友一样陪她聊天,让人丝毫感觉不到他的企图心。记得她当时放浪形骸,竟会躺在龙四的腿边,可当她向后仰视他的时候,却发现他正静静地看着对岸,夕阳照到他脸上的那一瞬间,朱颜竟有一阵没来由的恍惚。



身为名妓,朱颜非常清楚有多少男人想把自己纳入私房。也是出于这个好奇心,她才会任意放纵自己的好奇心邀他去喝酒还装醉,最后还是忍不住的去邀请他来参加赏月会!真的是疯了!!



朱颜摇头笑自己沉不住气,原来自己仍旧是在为归宿担心呢。却不知道他会不会出现在十六那晚,随便从哪个角度看它也比那些达官贵人顺眼的多吧。兰姨让她选自己喜欢的,可是从小在青楼这样的环境长大,早就明白不能相信任何男人的道理。



自己喜欢龙公子么?



他好像有些神秘兮兮的,朱颜想起杜长青压根儿没有介绍龙四的身份来历。然而能和大将军殷佑然并肩而坐的,又怎么会是普通人?



每年的八月十六,在南阳城诸位有身份地位的老爷的心中,是很重要的日子。因为在这一天,南阳最高档的青楼暗香楼会举行一年一度的赏月盛会。之所以选在八月十六,有两个意思:一是不想妨碍各位老爷在中秋之夜合家团圆,别让夫人们大过节的打上门来;二是暗取“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之意——家花总是不及野花香的!



赏月会这天晚上,不仅有的是琼浆玉液、美味珍馐,更重要的是会有一位大美人儿登场择婿,暗香楼的姑娘是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更何况今年轮到的是久负盛名的“诗妓”朱颜!听说还有京城的大商贾特意派人到场竞价呢!南阳的诸位老爷早就在私底下暗暗较劲了,争取到时能够一拔头筹,抱得美人归,好让全天下的男人都嫉妒的发狂!



朱颜端坐镜前,任由两名姐妹替她悉心装扮,兰姨更是亲自上场督阵。再有一个时辰赏月会就要开始了,她的房间里居然贴了烫金的大红喜字,还燃了一对儿臂粗的大红蜡烛。朱颜在镜子里静静的看着那烛泪滴滴落下——真是颇具讽刺意味。



“颜儿,你真的好美!”说话的是云裳姐姐。



朱颜笑了笑,她一向知道自己美,不过今天被这么一打扮,倒让她自己也看得久久回不过神来,倒是好笑了。



整个暗香楼的人都忙的脚不沾地。前楼席开十桌,宾客皆是持帖而来。那些突发奇想要来暗香楼逛逛的,对不起,您改天再来!



二十个俏丽婢女如穿花蝴蝶般在桌间穿行,不仅提供上好的茶水点心,更有勾人的回眸一笑大方奉送。今年暗香楼请来了京城名厨掌勺,更邀请了来自西域的乐班为朱颜伴奏。所有的宾客都提早约一刻钟进场。



兰姨已是恨不得能化身千万,使尽了浑身解数与来宾们谈笑招呼。今晚的竞争一定会非常激烈。除却本城的豪绅富贾,更有几位京城来客,听说来头都不小,早早的就从暗香楼索要了请帖。客人中好些都是朋友或者同僚,都几个几个的站在一起寒暄,所有的人都显得轻松写意,今晚的暗香楼,是男人的天堂。



大家正准备入席,忽听人报大将军殷佑然来了,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须知殷佑然若有心相争,必是大家的劲敌,谁不知殷佑然年轻有为,不但是将军,更是皇亲。若他是认真的,那别人不管是明争还是暗抢,都是没戏!然而他身为将军,公然来竞拍一名妓女的所有权,传出去好像也是丢脸的事情。就好象那些京城来客,其实都是买主派来的代表,真正身份显贵的人哪里好意思亲自到场!不过无论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能和当朝大将军争夺女人,想想也觉得热血沸腾了。兰姨见殷佑然来了,连忙请他坐到最当中的主桌上,心中却隐隐有些失望——她托杜长青转交了两张帖子的,显见得龙四并没有来!不过若是颜儿能跟了殷佑然,那也是一桩大大的美事了!





第七章 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笛声,众人知道今晚的赏月会就要开始了,都摒神静气,把目光投向中央的舞台。大厅里的灯光变得有些幽暗,让人慢慢的静下心来。



那笛声并不是像寻常的芦笛那样清越嘹亮,而是悠远中带着一分苍凉,似乎一下把人的心拉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席中有识之士才道这应该是有名的羌笛了。只听这笛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让人的思绪飞到那无尽的戈壁、辽阔的草原,就如同一羽苍鹰在蓝天上翱翔;又慢慢的呜咽起来,百转千回,像是饱经风霜的旅人在倾诉着满腔的悲伤与思念;跟着又拔了个尖儿,那鹰一飞冲天,越攀越高,到最高处时几不可闻;再渐渐的由弱变强,盘旋着、盘旋着,忽的就见一轮红日升起,刹那间月破天开,整个世界顿时光彩照人。



在场的宾客无不停的如痴如醉,只见那舞台当中缓缓升起一朵巨大的玉色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当中的几片却是紧紧裹着,含苞待放,让人心急着想看到那当中究竟藏着什么。笛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大厅里静的没有一丝声音。眼尖的人发现那紧裹着的花瓣似乎颤动了一下,接着又颤动了一下,慢慢的,仿佛欲语还羞一般,轻轻的打开。那花蕊上坐着一位仙子,安祥的闭着双眼,手结莲花印。让人觉得世间传说的莲花仙子,莫非就是她吧。



仙子慢慢的睁开星眸,如梦初醒般,缓缓移动着视线,那温柔的眼波漾进了每个人的心里。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柔弱而婉约,远的是眉、清的是眼、润的是唇;以莲为灵、以水为身、以月为魂。这仙子正是今夜的主角朱颜,那模样好生熟悉,却又感觉完全不同。



朱颜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柄绿玉琵琶,纤纤十指飞快的掠过琴弦,如珍珠四溅,又如玉磬声声,众人如梦初醒,只见她轻盈的站起身来,仿佛鲜花绽放旋转飞舞,那琵琶也是由慢至快,她从每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弹琵琶,乐声激昂中又充满了异域风情,舞姿翩跹如飞天一般,时而倒悬杨柳,时而反弹琵琶,只在那莲座的方寸之地,却又好像是存在于天地之间。忽的琴声戛然而止,她又回复到最初的坐姿,直到那莲花重新阖上,灯光也转明了许久,方听见有人一声叹息,这才悠悠醒转过来。



“好!”整个大厅爆出震天价响的喝彩声,杜长青带头起身赞道:“曲好舞好人更好!今日我等大饱眼福,唯有感念朱小姐和暗香楼的盛情款待了,我们一起敬朱小姐一杯。”众人轰然响应,纷纷饮尽了杯中佳酿。杜长青身为朝廷官员,原本也不敢公然来参加这赏月会,不想那殷佑然竟欣然接了帖子表示会来赴宴,既然大将军能来,他当然也能来!大喜过望之余,也知道自己是沾了殷佑然的光,又走到殷佑然面前向他敬酒。兰姨也笑容满面的起身向众人万福致谢,又跟着回敬了一杯。一时间暗香楼里亮如白昼,热闹非凡。



兰姨千娇百媚的走到大厅中央,笑道:“暗香楼能有今天,全赖各位老爷赏脸。奴家和所有的姐妹们偶感激不尽。今儿不仅是赏月的好日子,更是暗香楼大喜的日子……”说到这儿她顿了一顿,看到所有人都期待万分的盯着她,这才满意的说道:“暗香楼的老规矩大家都知道。废话也不用多说,今儿是我们暗香楼的宝贝朱颜朱姑娘的大喜之日!”



“好!”众人齐齐鼓噪起来,都知道今晚真正的重头戏要开场了,个个都是兴奋莫名。又听兰姨说道:“颜儿是暗香楼的掌上明珠,想必大家也都了解颜儿的容貌和才情无不是上上之选……”



“兰姨!您就快报出底价吧!”底下有人等不及的嚷嚷,却不料因为自己的猴急,被周围其他的客人狠狠的瞪了回去。



兰姨点头笑道:“各位别急,颜儿一向是和别的姑娘不同,这一点各位都清楚。奴家一向把颜儿视作亲生女儿,绝不想为了那点儿身价银子而委屈了她。因而今晚的竞价,价钱只是用来参考,而颜儿则另有考题给各位。”



众人闻言都觉得有些吃惊,一时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只觉得紧张而又有趣。那几个如伍君获般的富商原本想凭着财大气粗一举夺魁,这会儿却又暗暗发起愁来,想那“诗妓”朱颜的名头又岂是白叫的,万一她出个题让大家写篇文章作首诗那岂不麻烦了?早知道如此那说什么也要带个把枪手进来!而那几个南阳城中的才子们听到朱颜要亲自出题,无不信心大增,摩拳擦掌,暗想自己除了钱少一点,无论长相还是文采都比那些脑肥肠满的老头子不知要强上多少倍!按照朱颜平日的为人,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青年才俊而去屈就那些糟老头子的。



正各怀心思的时候,换好衣服的朱颜在一名青衣美婢的陪伴下又回到了厅里。只见她一袭鹅黄色的衣裙,纤纤楚腰上系着一条镶嵌了无数明珠的腰带,更加显得不赢一握。秀发高高的盘在脑后,除了一支白玉簪外,再没有多余的装饰。目如秋水,脸似明月,高贵大方。眼波流转出,已?颠倒众生。



朱颜来到台上,环顾大厅四周,见殷佑然正欣赏的看着她,于是向他微笑示意。她早就听说龙四没有来赴宴,原是意料之中的,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失望,而殷佑然的出现倒叫她微微吃惊了。



此时整个大厅灯火通明,二十四盏巨大的八角宫灯让她将一切宾客陈设尽收眼底。见在场众人都眼巴巴的瞧着自己,不由嫣然笑道:“多谢各位今日来为颜儿捧场,只因素日大伙儿都惯着颜儿,今晚颜儿也想小小的卖弄一下,不知各位可愿赏脸呢?”



在场的男人个个是朱颜的拥趸,平日里见惯了她客气而又疏远的样子,此番却又见着她俏皮娇媚的小女儿姿态,早已色授予魂,哪里有不同意之理,都纷纷大声应诺。



朱颜笑道:“今晚是赏月的日子,并不是三年一开的科举。这暗香楼也是风花雪月的场所,并不是皇上的金銮殿。因此颜儿也不想出那些舞诗弄文的考题。这也是为了公平起见,只因人有专才,有人精通文墨,有人专攻乐舞,所以颜儿只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女儿家常会问的问题,请各位作答。”她说到这里,已经有侍女将纸笔送到在座诸人的手中。朱颜接着说道:“至于颜儿的身价银子,到时候由兰姨决定,并不会为难各位,不知大家可有异议?”



众人你眼望我眼,想不出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有人曾参加过杜长青的酒宴,知她爱出一些模棱两可的古怪问题,全看答案是否对她脾胃了。那些不善作文的人却是大为高兴,皆跃跃欲试的请佳人出题。



朱颜轻拭了一下脸侧垂落的发丝,道:“颜儿知道,各位一向都对颜儿厚爱有加,只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倘若颜儿进了任何一位的家门,各位第一样要送给颜儿的,会是什么?”



她声音如黄莺出谷般动听,然而全场却是鸦雀无声。这的确是个女儿家爱问的问题!在场的不是家中已有三妻四妾的成熟男人,就是经常流连于花丛中见惯风流阵仗的英俊少年,对付女人的这类问题无不是驾轻就熟。只是朱颜以这个问题的答案作为她选择的依据,那就非得慎重对待不可了!何况那些花言巧语骗骗寻常女子也就罢了,想当众胡诌,指挥让人觉得唐突佳人,平白的惹人笑话!



这时有侍女捧来了香炉,燃起了一支细细的线香。众人心下明白需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完成解答,遂纷纷取过纸笔,绞尽脑汁的写了起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香已燃尽,侍女们走下场收回答卷交到朱颜手里。朱颜并不急着翻看,抿嘴笑道:“请各位继续饮酒作乐,暗香楼此次特地请来了北方的杂耍团为大家表演助兴。颜儿需得暂时告退,”她扬起手中的那叠涓纸,“稍后即会回来宣布答案。”便飘然离场。



暗香楼为了这次的赏月会果然是下足了血本。那北方来的杂耍团技艺非凡,动作惊险又刺激,众人看的血脉贲张,叫好连连。只是心中仍还惦记着朱颜的选择结果,思想始终也不能完全集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见朱颜带着侍女又袅袅婷婷的回到厅里。她先给众人深施了一礼,道:“颜儿首先要感谢大家对颜儿的关爱,看了这些答案,颜儿真的是非常感动。在揭晓谜底钱,需得先解释一番。提出这个问题,原本就是出于女儿家的私心,因此最后选择了谁也不代表他要给颜儿的就是最好的,别人的礼物就是不好的,那也未免太轻贱了别人的心意了。因此颜儿只会说出那人的名字,但并不会当众念出他的答案来,还请各位谅解。”



其实在场宾客虽都有将朱颜收入私房的愿望,但毕竟也就是当作一般的纳妾而已,所有那些掏心掏肺的私房话终究也只能是在私下里说说博美人一笑,倘若朱颜当真在大庭广众下念将出来,那让这些老爷们的脸往哪儿搁啊!因而对于朱颜的决定都没有异议,反而觉得她做事细心周到,纷纷笑逐颜开。



只见朱颜将那摞答案放入火盆焚烧一空,才又面对大家,忽的又脸红起来,笑道:“兰姨,还是由您来宣布吧。”



兰姨笑吟吟的来到台上,向第一桌的方向福了一福道:“奴家这里要恭喜殷将军了。”话音未落,已是全场哗然,人人都面露惊讶!谁都知道殷佑然与当今皇上既是好友,更是亲戚。殷佑然与他那出身将门的夫人也是伉俪情深,以他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公然的带个青楼女子进家门!



原本以为他来赴宴不过是凑热闹,不会真的去争什么独占花魁,没想到他还当真也写了答案交上去,这事儿明天一准传到京城,那乐子可就大发了!



当然这些闲言碎语也只能在众人的心里流淌,表面上对这个结果那是一声也不敢吭。开玩笑!人家堂堂大将军,要了个把女人还轮的上他们说话么?



只见殷佑然站起身来向兰姨回礼,还稳稳当当的从兰姨手中接过了象征夺魁的大红绣球,又向着朱颜行了一礼,朱颜忙又弯腰回礼,你来我往的竟像是做戏一般。又听殷佑然先行告辞,说是明日便回携朱颜返京,需回去立即打点准备云云。在场的宾客忙着起身恭贺,又是送行,大厅里乱作一团。





第八章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驶往京城的豪华马车上,静静的坐着一名姿容绝美、神情恬淡的年青女子。从南阳到京城这一路上大约要十天左右,除了打尖住宿,她几乎没有下过车,成日只是捧着本书。殷佑然也是爱书之人,即使是在马车上也存了好些,其中甚至还有朱颜从未读过的古本。看来若要真的和此人在一起,那日子也是容易打发的。



朱颜长了这么大,从来也没有离开过南阳,想到可以去京城亲眼目睹帝都的威严,一向沉静的心竟也生出几缕小女儿家的雀跃。不过这长途奔波真的是辛苦,尽管殷佑然为了照顾她已经放慢了行程;尽管这马车上已经铺了厚厚的垫子,她还是觉得腰酸背痛!如果琥珀在身边的话还能帮她揉一揉,可惜殷佑然不愿意带上琥珀,而琥珀自己也对要远离故土而忐忑不已。她从来不会去勉强别人,一个人独自上路,倒也无牵无挂。



她没想到殷佑然除了骑马打仗外,倒也是个极有情趣的人,除了爱书,也爱钻研棋谱,时常照着古谱摆出一桌残局苦思冥想,朱颜总是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直到有一天心血来潮,帮着殷佑然走了一步,没想到那原本无望的局面竟然就起死回生了!殷佑然吃惊之余,从此便拿朱颜当成了陪练,他为人豁达开朗,若说官场是一潭混水,殷佑然就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了!从他身上朱颜倒也学了不少东西,殷佑然酷爱兵法,一本《春秋》更是翻的稀烂。朱颜闲来翻看这些男人爱看的书,倒也觉得极有意思。想想自己原先伤春悲秋的舞文弄墨,反倒落了下乘。



听侍候她起居的老嬷嬷说,殷将军和他的妻子感情极好,是京城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他的妻子姓白,是武威将军的女儿,没有嫁人前也上过战场杀过敌,端的是将门虎女!朱颜不笨,明白老嬷嬷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想必那位夫人平日里待下人是很好的,所以大家都想维护她吧。只是他们不明白,她从无争胜之心,用不着旁人明示暗示她与大夫人在家世才干上的云泥之别,她只求能得到一个安宁之所就再无所求。所以不管老嬷嬷说的再口沫横飞,她也只是微笑的点头,甚至还会附和几声。并不是虚伪,想那美丽女子,鲜衣怒马,驰骋疆场,朱颜心中也是无限神往。常在诗中读到古战场的硝烟弥漫,金戈铁马——那样广阔的天地,只怕她穷尽一生也是摸不到分毫的吧!



“小姐生的真美,”替她梳头的老嬷嬷忍不住赞叹,“难怪将军会突然破例,坚持要将您带回京城。”殷佑然并未正式将她纳妾,所以下人们始终以“小姐”相称。



朱颜笑了笑,这个老嬷嬷终究是个心善之人,即使心里为了大夫人鸣不平,却也会忍不住称赞她的容颜。不过要说殷佑然是低挡不了她的美貌,就未免太可笑了。这些日子里,即使是在棋局的厮杀中,殷佑然仍旧是对她彬彬有礼,用辞遣句都极为谨慎。除了早晚问安,偶有闲聊外,连半句带有感情色彩的话都未曾说过。所谓客气便是最好的疏远,殷佑然既有心要与她保持距离,她也乐得配合。



老嬷嬷最擅长的事并不是梳出各种美观大方的发髻,她自顾自絮絮叨叨的本事足以让所有的人望其项背。难得朱颜从来都能面带微笑的当最佳听众,换了别人早就受不了了。



“小姐进了府可要好好学学府里的规矩。磕头敬茶是必不可少的,大夫人虽说不讲究这些,可她终究是正房,又是一品诰命夫人!礼不可废,二夫人若要日子过得安稳,断不可惹是生非……”老嬷嬷见朱颜和颜悦色,越发说的眉飞色舞起来。



“进府?”朱颜从未想过殷佑然还会让她进府!她倒是很情愿能在府外随便找个宅子住的。官宦人家是非多,她对这些又一向看的极淡,还真不想搅和到这些事情里,微微蹙眉道:“将军不会让我进府的吧?”



“怎么不会!”老嬷嬷挑高了眉毛,“咱们离开南阳的第一天,将军就已经派人快马回京,吩咐府里收拾屋子等您住呢!”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忿,“也不知将军怎么就转了性儿!男人啊……”



她兀自唠叨,朱颜却已经陷入了思考。殷佑然是个极细心的人,她还记得赏月会那晚殷佑然写给她的答案:



“我会尽力给你你想要的生活!”



正是这句话深深的打动了她,想必殷佑然是有些懂她的吧!“想要的生活”,这比所有的黄金珠宝都珍贵的多,可惜这世界上又有几人是在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呢?只怕是连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吧。



在暗香楼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的多了,然而像殷佑然这样年轻却不浮躁、气盛但不凌人的男人却是从未见过。还有他那个朋友龙四,比殷佑然更多了几分狂傲和不羁,却总能让人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真是奇怪的人……



“朱小姐,在下有些话想跟你说。”殷佑然的声音在门外想起。他与朱颜的关系早已明确,然而他对朱颜的称呼却比下人还要疏远。



老嬷嬷忙过来开门。殷佑?刚进来便示意她离开,虽说并不情愿,却仍旧掩上门退了下去。



朱颜淡笑着行礼,“将军有话请说。”每天这样端着架子对话,虽说也觉得别扭,然而却也省心。



“后天就能到京城了。”殷佑然的神情有些严肃。



“嗯。”朱颜低垂着眼帘,坐到了他的下手。



“这个……这个……”殷佑然眉头紧皱,竟像是难以启齿的模样。



“将军有话不妨直说。”朱颜有些好奇,他一向是自信沉稳的,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殷佑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拙荆……是个性子很急的人。”他的脸有些红,却仍继续道:“到了府里,或许会有些许难堪,你不要太在意……小怜,其实是很善良的一个人。”



朱颜看着殷佑然略带尴尬的神情,嘴角往上弯起好看的弧度,说道:“将军不用担心,夫人金枝玉叶,颜儿自当仔细侍奉。”他想必是很爱他夫人的吧,那又为什么要收下她呢?虽然她其实很感激能够跟着殷佑然离开,却也不愿意看到自己去破坏别人的幸福。在青楼的时候,那些男人不过是逢场作戏,他们的夫人们也不会因为她而产生危机;可若要当真跟了某一人,那就势必会害了另一个女子……



殷佑然和他夫人间的真情,让她觉得很安心。



“那……好吧,你早些休息!”殷佑然隐约觉得有些狼狈。这个朱颜,似乎无论什么样的人和事,都不能让她的心情产生任何波澜。他虽是一个南征北战惯了的大将军,她那安静的笑靥却时常让他觉得自己反倒像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她的诗词、她的歌舞、她的待人接物,全都无可挑剔,却都好像是排练好了演戏给人看,谁又知道她心里真正在想些什么?即使是那张清丽绝俗的俏脸,也因为一双迷迷蒙蒙的眼睛而让人觉得恍惚起来。



这样的女人,若是认真起来,娇蛮火爆的小怜又怎会是她的对手!



京城地处北方,有着燕赵之地的浑然大气,更有天子脚下的桀骜不凡。不管是高大的酒楼还是普通的民居,都门庭宽广、极尽张扬,与南阳的钟灵毓秀、雅致低调截然不同。朱颜饶有兴趣的看着路上的行人——连走路的时候下巴也是高高的抬起的,彰显着身为帝都居民那与生俱来的骄傲。



朱颜浅浅的笑,新环境的所有不同让她竟产生了些许愉悦之情,倒也真是怪异。她的确是有了些变化,记得以前自己几乎是不笑的,却因为冷漠而越发受到追捧。然而她很清楚京城不是南阳,将军府也不是暗花楼,北方男儿自然也不会像南方男人那样体贴迁就,所以她稍稍修正了一下自己的风格——云淡风清的微笑应该是会对她向往的平静生活有帮助的吧。只是,笑的久了,她自己也弄不清,她是真的高兴,还是仍旧在假装。记得那位龙公子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即使是演戏,也应尽心尽力,才不枉来人世一遭!”同样的观点,他却能用积极的态度去解释,反观自己,是不是太悲观了呢?



轻笑着摇了摇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总会莫名其妙的想到那龙四说过的话。也怪她自己不好,那日与他共坐河边,真有些交浅言深了。



殷佑然的府邸光大门口就有八个开面那么宽,朱红色的大门上满是暗黄色的铜钉。朱颜抬头看着“敕造骁骑将军府”的巨大牌匾,七个刚劲有力的大字在蓝天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就连门口的那对石狮子都是贵气非凡。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迈进这样的人家,真有些做梦的感觉了。



大门在殷佑然一行人都快走上台阶了,才缓缓的打开。朱颜不再东张西望,恭顺的走在后面。



有一群人迎了上来,朱颜听到好些“将军回来了”,“一路辛苦”的嘘寒问暖,禁不住好奇,便略微抬眼望去:有很多人站在门口,可是竟都像是下人的模样,并没有看见殷佑然的妻子白小怜。想必她一定是因为自己的介入而愤恨不已吧!朱颜有些无奈,让那曾经叱诧疆场的女子生这闺阁之气,绝非她所愿啊。



殷佑然对着那一大群下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略点了点头,便径自走进府里。朱颜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跟着殷佑然走比较妥当。



将军府大的惊人,绕过照壁,便踏上一条极为宽阔青石板路,远远的可以看见正厅,高大巍峨。朱颜小心的沿着路边走,她一早就已想明白,从此她的生活虽不用像在暗香楼那样对男人虚与委蛇,却也永远失去了过去的自在随意。



忽然从路边的大树后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朝着朱颜直扑过来,朱颜吓得定住了脚步,那殷佑然竟像背后生了眼睛一样,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她的身边。



一阵眩晕,朱颜终于看清楚站在她面前的一大一小:殷佑然背对着她,手里正死死的拿住了一只玉白娇嫩的小手,那只手里赫然握了一把闪着蓝光的匕首!



朱颜竭力稳住心神,跟着便看到了一张俊美的让人屏息的小脸——竟是个才四、五岁的小男孩!白瓷一样的肌肤上点缀着两丸黑水银般的眸子,是那种不分男女的中性的美!只是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是带着一股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狠绝杀意!



这个小男孩,竟然要杀她!





第九章 烛残漏断频倚枕,起坐不能平


朱颜看不见殷佑然的脸,却能分明感受到他喷薄而出的怒气。



殷佑然冷声道:“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那天使一样美丽眼瞳却射出魔鬼般的愤恨与层层凝固着的倔强,小男孩没有挣扎,却也是一言不发,任由自己的胳膊被殷佑然紧紧的攥在手里。



两个人僵持了许久,朱颜这才发现身边的下人们已经全都跪倒在地,她犹豫了一下,也慢慢的匍匐下去,软语劝道:“请将军饶了他吧,妾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两道凌厉的目光直射到她的背脊——小小年纪,竟有着这样惊人的气势,这个将军府,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下不为例!”殷佑然放开了小男孩,她听出他语气中竟有一丝无奈!无奈?



“等等!”殷佑然又重新叫住正欲离开小男孩,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扶起了朱颜。她这才看到那个男孩已经身在十丈开外,正慢慢的朝这里走回来。



“匕首拿来!”殷佑然向他伸出手去,语气是不可动摇的坚决。



又是一阵怒意袭来!朱颜无奈的低头,这个小男孩毫不掩饰对她的仇恨,老天,她初踏贵地,竟就有了这样的仇家在等着她!



“你居然还偷了孔雀胆!”殷佑然的愤怒似乎能将大树连根拔起,周围的下人全都一动也不敢动,朱颜变成了除他二人之外唯一站立着的人,这让她颇觉不自在。



“面壁十日!今天不许吃饭!”殷佑然冷冷的宣判。回到将军府里的他,与在南阳的时候竟有着很大的不同,“记住,她不是你可以动的了的人!”



朱颜芳心微颤,忍不住抬头去看。



小男孩还是默然,他见殷佑然不再有动作,便飞一样的离开。朱颜有些震惊的看着他快如闪电的身影,这就是轻功么?真的是好厉害!



朱颜坐在莲池边的湘妃榻上,她很想静静的看书,可惜却实在是没有办法集中思想。



殷佑然待她很好——甚至有些好的过头了!她刚到这个属于她的院落时,几乎被这里的清雅和舒适吓了一跳。这座莲苑坐落在将军府的最深处,三分之二的面积被种满白莲的池塘覆盖,十余间房屋错落有致的建在池畔,正房与下人房之间由小桥相连。她的房间被布置的精致淡雅:案上供着的玉竹画屏、墙上悬着的墨荷挂轴、墙角青瓷花瓶里插着的紫背竹芋,全都深得她的欢心;甚至连屋子里飘散的淡淡香气都是她惯用的白檀!这样的安排可不是仅仅是细心就能够做到的!



已是深秋,莲池里只剩下几丛枯荷,略显得有些空荡。“留得残荷听雨声”,这会子要是能下些雨就更好了。可惜这里是北方,到了秋天便雨迹罕至。那些深褐色的巨大叶片已经往当中卷了起来,看起来很是惨淡。应该再种一些鸢尾的——虽说花期在殿春初夏,但是叶子却是四季常绿。



轻轻摇了摇头,好笑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有闲情雅致考虑这些花花草草!刚才她随着殷佑然去了府里的正厅,原以为是要按照规矩给大夫人叩头奉茶的,却没想到厅里只有几个正在打扫的下人,根本不见大夫人的踪迹。殷佑然当时也只是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她却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想必她的进府已经惹恼了那位出身将门的夫人,她心里是有些抱歉的,却也无可奈何!就连大夫人这样高贵的身份都只能用避而不见来捍卫尊严,她一个小小的青楼女子又如何能够左右自己的命运呢?只是,殷佑然待她这样好,却也可能为她招来不少麻烦呢!她虽然生性恬淡,但终究是出身风月之地,勾心斗角之事见惯不怪。可那时她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别人也只好拿她无可奈何;现在到了这豪门深院,她只是个卑微的妾室,即使安分守己,恐怕也很难独善其身。



“小姐,要不要用晚膳?”说话的女孩一身爽利的杏黄衣衫,浓眉大眼,说话的声音也是字字清脆。



朱颜向那女孩看去——她叫锦心。殷佑然弄了一堆丫鬟让她挑,她只要了锦心和碧环。选择锦心是喜欢她干干脆脆的言语行事,而碧环的眉眼间倒与琥珀有五分相似,性格也是娇憨可爱。她一向精通观人之术,那些个生的过于千灵百巧的,眼睛里神色不正的,要到身边只会惹祸!所以尽管殷佑然要她至少挑四个丫鬟,她还是坚持只选了两人。



日日跟在身边的人,还是宁缺勿滥的好。



她对着锦心微微一笑,“好。”遂起身向里屋走去。



锦心被她的笑靥晃的一愣,这才赶紧的跟了上去。她刚看到这位新来的小姐时,就觉得她美的有些不像人。并不单单是那绝美的容貌,而是她周身的气质,清淡到几乎飘渺的地步,即使她同样身为女子,却也禁不住想将她那纤痩的身子牢牢的抓住,总觉得她就像一抹影子,风吹吹就不见了。而她那对眼睛更是生的迷迷蒙蒙的,却好像有一股魔力,让人总想盯着看,恨不得一头扎进那幽黑的眸子里。



朱颜看着这满满当当一大桌菜肴,顿时万般无奈。



“锦心,我一向吃的不多,能不能告诉厨房,以后每顿两三个菜就足够了?”她其实是有些挑嘴的,因为兰姨的宠爱,暗香楼的大厨总会按照她的口味给她单独开小灶,为她煮些精致清淡的菜肴。到了将军府自然容不得她放肆妄为,既然不会有什么可心的饭菜,那也就不要太浪费了。



“小姐,您应该多吃一点!”站在餐桌旁的碧环看着那一桌美味却已是垂涎欲滴,这么好吃的东西她不喜欢?何况她那么瘦!“小姐,那个贵妃鸭很好吃的!”



朱颜有些好笑的看了碧环一眼,“碧环喜欢吗?那一块儿坐下吃吧。”她又看向锦心,“锦心,你也坐下,以后我们都一块儿吃饭。”在暗香楼时,琥珀总是陪她同桌用膳的。



“这个……不太合适吧。”嘴上是这样说,眼睛里还是流露出期待。



“坐吧。”朱颜虽然轻言细语,但她说话中总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见这两个小丫鬟乖乖坐下,从一开始的局促到后面大口大口的吃菜,真的还是小孩子呢。她总是这样,看的时候比吃的时候多,看到别人吃饭吃得很香的样子,她也会觉得心里充满着暖暖的喜悦。



“小姐,您吃的太少了!”锦心着急的指着朱颜面前空空的碗碟。



“我已经吃了一些了,不饿。”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朱颜问道:“锦心,今儿我进府的时候,你可在旁边?”



“在!当时后园的下人们全都跑到外面来看热闹了。”



“那……那个小男孩是谁?”她隐隐约约能猜到他的身份,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锦心的脸色有些尴尬,想必也是想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是表少爷。是大夫人的侄子。”



“小姐,表少爷脾气一向很怪!”碧环的脸上也添了一丝担忧,却仍想安慰朱颜,“但他毕竟是小孩子,您不要跟他计较。”



朱颜点点头,那孩子的身份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难道他是在为姑母抱不平?“将军是不是还有一个小公子?”



“是的,小姐,小少爷人很好的,您不用担心。”



这两个丫鬟都把她当成了懦弱无依之人,说话间露出的神情竟像是要竭力保护她的样子!虽然有点好笑,却也让她很感动。



一顿饭吃下来,锦心和碧环与她也熟络起来。这也是她努力的结果,她一向不擅与人亲近,琥珀因为跟着她足有五年,才会情同姐妹。如今身份环境都不同,再去搭着那冷冷淡淡的架子就毫无道理了。她虽然清高,但她更识时务。



那一心要杀她的小男孩叫白锋寒,听锦心说他的父亲——也就是大夫人白小怜的兄长白宏伟——乃是当今的兵部尚书。然而白锋寒的母亲去世的早,白宏伟也娶了继室,白小怜怕孩子受罪,就干脆把他接到身边抚养。听说这孩子性格冷僻,也不喜欢说话,却是个练武奇才,殷佑然特地为他延请了武林奇人端木彦传授他武艺。



年幼失怙的孩子,难免性情偏激。只是他小小年纪武艺便如此高强,当时若不是殷佑然在场,她大概已经一命呜呼了吧。孔雀胆——她当然知道什么是孔雀胆,与鹤顶红并驾齐驱的致命剧毒,只需划破皮肤一点点便无药可救。那孩子看来是恨她入骨了!不知道她在这个美仑美奂的将军府里还有几天好活!



殷佑然的独子殷震霆在下人的口中倒是好评如潮,虽说与白锋寒一样的年纪,性子却是截然相反。据说他不但是生的粉妆玉琢,人也是可爱随和、怜贫惜苦的。只要有他在白锋寒的身边,下人们基本不用担心会不小心惹翻了那位白小爷——在偌大的将军府里,白锋寒只买殷震霆一人的帐。



看来殷小少爷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啊!朱颜想起白锋寒那双倔强的好比万年冰山的眼睛,能让这样骄傲的孩子由衷的跟随,又怎么可能单单是性子随和就能做到的?



她过了十八年的平淡生活,终于要开始刺激起来了。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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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从接到殷佑然信的那天开始,白小怜整个人就沉浸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和焦躁之中。她不敢相信曾经海誓山盟过的丈夫居然从南阳带回来一个妓女!还是他通过竞拍得来的!!尽管殷佑然的信写得含糊其辞——并且保证等到他回来一定给她一个解释,她还是在看完信后砸光了她能见到的所有的瓷器!



所有的下人都为她鸣不平。



“将军怎么能随随便便就领个妓女回来,这不是存心羞辱夫人么!”她的贴身丫鬟茜雪气得脸涨得通红。



“居然还点名要将莲苑清理出来给那个女人住,她也配住莲苑!!”另一个丫鬟秋玲死死揪住了送信人的衣领,那人吓得上牙直打下牙,从来也没有见过脾气这么凶悍的女人!



跟着她的几个丫头都陪她上过战场,性子一个比一个烈,为了她们的小姐,杀人放火也不在话下。其实不止是她的贴身婢女,就连一贯老成持重的管家殷祥也是直摇头,一个劲儿的嘟哝着“将军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而她的侄子白锋寒从听到消息开始就冻着一张小脸,两眼直往外冒杀气。



唯一不拿这当回事的大概就只有她那白眼狼儿子殷震霆了。



“娘!这是龙泉窑的上好青瓷,世上一共也不过只有两个了,还是您的陪嫁……”殷震霆想制住他那已陷入半疯狂的娘亲,可惜他武功虽高,娘的功夫也实在不赖,“啪”的一声,瓷片四溅,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又报废了。



没有办法,他只好不孝了!殷震霆趁白小怜又在四处寻找目标的时候偷袭成功,点中了她的穴道。“娘,对不起!”他可怜兮兮的皱着一张漂亮精致的小脸。



“你肯定不是我亲生的!”白小怜怒吼,这儿子一定是生的时候搞错了,怎么尽扯她后腿。



“娘,您冷静一下!”殷震霆无奈的道,为什么这些大人不把事情搞清楚了再发脾气!“您想一想,爹平时是不是这样的人?我是说,爹是不是一个好色的人?”让他一个小孩子来分析这些,他真是不容易。



“你什么意思?”白小怜翻了翻眼睛,“就算他平时不是,但现在他又要给你领一个妈进来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次爹不是跟皇上表叔一起去南阳的么?”小脑袋开始认真分析。



“是啊!当着皇上的面还敢逛青楼,更是罪该万死!!”白小怜气得想杀人。



“按理来说皇上表叔不会任由爹干出这样的事情啊……”有一些想不通!



“殷、震、霆!”白小怜恶狠狠的看向儿子,“你再不把老娘放开,你今天就死定了!”她现在火往上涌,就算是她亲生儿子也一样砍了。



没有办法,毕竟是自己的亲娘!殷震霆撅着嘴:“您答应震霆不会再乱丢东西。震霆才会替您解穴。”



“有种你一辈子别解试试看!”白小怜也是久经沙场的人物,还能怕了你这个黄口小儿!



这样啊!英俊的有些邪气的小脸又垮了下来,不太敢把娘亲放开,可是一直不放开好像也不对,有什么办法能让娘亲冷静一些?



有了!灵机一动,殷震霆眉开眼笑的说道:“娘,您明天不妨进宫,皇上表叔不是回来了么?您去问问他不就行了!”



这句话果然说到某人心坎里了。白小怜撇了撇嘴道:“哼,龙承霄那小子要是敢帮着他编瞎话,老娘一把火烧了他的太极殿!”



呵呵……只能干笑。娘亲就爱说大话,也就是爹爹让着她,当真看到皇上表叔还不是一样瘪茄子。乖巧的走上前,“娘,震霆给您解穴哦!”



第二天一大早白小怜就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冲进了皇宫,不到两个时辰就回了将军府,却见一屋子下人都眼巴巴的等着她带点可靠的消息回来,可惜白小怜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挥挥手吩咐:“将军怎么说就怎么做吧。拨几个人过去把莲苑收拾出来。”然后不顾所有人困惑的表情就把他们统统的赶了出去。



她也很郁闷啊!龙承霄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进宫来找他算账,居然在御花园里摆了一桌好吃好喝的专程等她,还请了一个戏班子在一旁敲锣打鼓的,气得她发昏!就在她怒气冲冲的陈述殷佑然的罪状时,龙承霄却是翘个二郎腿,边听边嗑瓜子,时不时还端起茶碗抿上一口——他以为是在听大鼓书呢!最后,大概龙承霄看出白小怜已经是在爆发的边缘了,这才慢悠悠的道:“这个事儿朕知道,”他用眼神制止了白小怜插嘴,“其实不能怪佑然。究竟是什么原因呢,等佑然回来了自会告诉你。你明白了?”



明白?她什么也不明白!心里好生委屈:



“皇上,佑然他说都不说一声就要领个妓女进府……”白小怜猛地住了嘴,因为她看到皇帝的脸色在突然之间阴沉了下来。到底是帝王啊!她看了心里还是挺怕的。



龙承霄的神色渐渐的缓和,这才说道:“之所以会这么做总是有道理的。小怜你现在身为将军夫人、当家主母,一举一动都要成为府里其他人的表率。像你这样一丁点禮事就毛毛糙糙的,不是叫人家看笑话么?”



呃!又开始说教了,可这没有一句说到点子上的啊!



“佑然和你多年的夫妻了,你还不了解他的为人么?回去吧,按照佑然说的做。他没几天就到京了,到时候你自己当面问他不是更好。”



皇帝下逐客令了,白小怜彻底无语。



好吧,我就按照你的吩咐给那女人收拾园子,我也可以不摔东西不发脾气,但是你若要求我到门口迎接那个女人那可是万万不可能了!就在殷佑然领着朱颜进府的时候,白小怜却是呆在自己房里生闷气。



不多一会儿,就见殷佑然脸色铁青的进来了。白小怜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干了这样的坏事居然还敢摆脸色!今天他不说个清楚老娘跟你没完!



“小怜。”声音很生硬嘛,白小怜继续拿背对着他。



“唉!”殷佑然无奈的坐到了白小怜身边,扳过她的身子,“我知道你生气,但你总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啊!”



屋子里的几个丫头见状都纷纷脚底抹油躲了出去,还悄悄带上了房门。



白小怜猛地转过身来,“好,你说,说不清楚我就带着震霆锋寒回娘家去!”



“这事儿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绝对不能说出去,明白吗?”



殷佑然一脸严肃,看的白小怜眉头大皱,就算领了个女人进门也不用搞的好像国家大事一样吧。“我会保密,看你说的有没有道理!”



“朱颜……就是那个姑娘……只是借住在府里的。”殷佑然努力的措辞。



不明白!白小怜瞪大了眼睛,“不是你娶回来的小老婆么?”



“唉!”殷佑然今天已经不知道叹了几次气了,谁叫他交友不慎呢!“其实……她是皇上的人……”



“啊!”白小怜惊得跳起来,却被殷佑然眼明手快捂住了她的嘴,“轻一点,这事儿不能传出去。”



“你是说,那个姑娘其实是皇上相中的?”白小怜瞪大了眼睛,“皇上不好带她进宫,就干脆安置在咱们府里?”



殷佑然除了点头只有苦笑。



虽然警报解除了但是白小怜还是很生气,“他龙承霄找女人干嘛要你背黑锅!”



“小怜,其实皇上也很为难。”殷佑然无奈的摇头,他这次也被龙承霄的决定搞得很被动。原本他以为就算龙承霄看中了朱颜也不过就是一夜恩情,却没想到龙承霄居然要自己代他出面把朱颜赎出来,还让他将朱颜安排到将军府里。虽说他百般为难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要他帮这个小忙?



“那,皇上以后就会假装来府里,其实是去看朱姑娘?”白小怜张口结舌。



“应该是吧。”他跟皇上一向是好哥儿们,皇上本来就喜欢往他将军府里跑,朱颜安顿在他府里自然是最合适的。



“那以后我们怎么称呼朱姑娘?”叫她小姐,还是娘娘?



“就叫她朱小姐好了。”殷佑然眼前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倩影,“她其实也蒙在鼓里呢!”



白小怜对天翻个白眼,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我知道了,我会让下人好生待她。”



“对了!”殷佑然容色一整,“刚才锋寒拿了匕首要杀朱小姐,匕首上还涂了孔雀胆!”想到刚才那一幕,殷佑然仍是心有余悸。



“什么!”白小怜又要尖叫,那可是皇上看中的人,要是刚进门就被个小孩子杀死了,那她殷家白家满门可真的要完蛋了。“那个臭小子,我饶不了他!”这死孩子就是杀心太重,虽说是为了她这个姑妈抱不平,但也不能动不动就杀人啊!



“我已经罚他了,这会儿应该在房里禁足。你和震霆去看看吧,我估计他还转不过弯来。”



“哦!”白小怜有些发愁,这还真不好解释,又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过心里还是对那个朱颜涌起了许多好奇,那个龙承霄可是后宫佳丽无数的,为人又精明冷静的吓人,那朱颜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能让他这样不管不顾想尽办法的带到京城来!



第十一章 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徊





第十一章 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徊


一转眼朱颜在将军府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像这样如潺潺溪水般平静的生活,是朱颜长这么大从未经历过的。每天不用早起洒扫应对,不用勉强自己去应酬完全陌生的人,不用硬着头皮去写自己根本不喜欢的诗文,甚至不用认真的梳妆打扮!殷佑然给她安排的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最好的,两个丫鬟也是聪明伶俐,她真的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只是有些许寂寞——她还好,一向是喜欢清静的人,不过锦心和碧环可就有些吃不消了。起初几天她们还以为殷佑然会到莲苑来的,总是兴兴头头的要帮朱颜打扮,还将被褥帐子用香料薰了又薰,后来发现殷佑然一共才来过两趟,每趟来也不过就是和朱颜下盘棋,略坐一坐就走了。这可就有些想不通了。锦心是个沉稳人,碧环却是忍不住要替朱颜抱不平儿了:“小姐这样天仙一般的人物,将军居然就把咱们干晾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儿呢!”



朱颜听了也不过就是一笑,虽然她也觉得有些蹊跷,但心里隐隐约约有点眉目,却是不敢认真去想的。好在她在男女之事上一向无所谓,在青楼待过的人,哪里会把那些死去活来的男欢女爱当真呢?殷佑然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在她眼里也就是比寻常男人略强一些,她在莲苑好吃好喝的,殷佑然来与不来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想到进府的第二天,她早早的就起了床,就见到将军府的大夫人领着两个丫鬟到莲苑来看她。当时她还是有些紧张的,毕竟应该由她去正房请安,哪有夫人来看她的道理,她甚至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那大夫人对她如何恶语相向她也绝对不会反抗的。没有想到这位白姓夫人竟是一个十分爽朗的女人,非但没有难为她,还拉着她的手猛瞧,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说什么“难怪、难怪”的。



朱颜想到这里嘴角扬起一朵笑涡,这个大夫人心直口快,那爽利干脆的性子非常让人愿意亲近她,特别是她总能给人一股生气勃勃的感觉,竟让朱颜发自内心的羡慕——大夫人整个人,就像一轮太阳一样明亮耀眼,仿佛别的女子站在她的身边,都会变成暗淡无光的小星星。如果有一天,她也可以像大夫人一样戎马倥偬,任意驰骋,那该有多好!想到这里不禁摇头,好笑自己竟然会去期望这些不可能的事情,人真的是会得陇望蜀,自己已经拥有舒适的生活,却还是会向往那万里沙场——像她这样没用的人,到了战场恐怕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吧!



“你坐在这风口里不冷么?”一个脆生生的童声传来。



朱颜一怔,目光立刻被眼前这个俊俏无比的男孩吸引了。他与第一天所见到的男孩差不多年纪,也是一样的好相貌,气质却是截然不同。那天的男孩虽然生的好,但是那双眼睛冷漠的吓人!而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却有一双温暖的眼睛,未语先笑,眼神灵动无比,更夹杂着一抹狡黠和些许小小的算计——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联想起下人们对殷家小少爷的描述,朱颜浅浅一笑,从凉榻上走下来,朝小男孩福了一福,道:“朱颜见过小少爷。”



这小男孩便是殷佑然的独子殷震霆,今日闲来无事,就跑到莲苑想看看下人们口口相传的仙女一样的朱颜。隔老远就看见一个大美女坐在莲池中央的湖心亭里,长发如瀑布般泄在椅背上,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让人觉得那几乎就像是一抹淡的看不见的颜色,风吹吹就不见了,心里突然有些担忧,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有义务提醒这个美女。



殷震霆见朱颜并不拿他当小孩子,还朝他认真的施礼,小小的心儿乐开了花:“你知道我是谁!看来我真的很有名哦!”他一屁股坐到朱颜身边的椅子上,嗯,这个美女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清清淡淡的很舒服。“吹风是很舒服,但是吹病了就不好了。你的下人呢?叫他们给你取斗篷来!”



朱颜哑然失笑,这孩子虽然小,言谈之间却已有了当家人的威风。



“我不冷,”她轻摇臻首,“丫鬟们都在忙呢!”这几日她见那荷叶的残像一日糟过一日,便托了锦心到集市上去买些鸢尾来,碧环见有机会上街,也忍不住想跟着去,朱颜一向对下宽松,自然也就放她一起去了。本来园子里还有几个老嬷嬷的,但朱颜素来懒散,也从不指使他们干什么活,到了这下午时分,估计都到角落里躲懒儿去了。只剩下朱颜一个人在这里清静自在。



“那你这些日子都窝在这里,不闷吗?”殷震霆四处打量,莲苑风景是不错,可惜没了莲花的池塘也不过就是一潭死水,在这里待一个月?他一定会发疯!可眼前这位名义上是他二娘的大美人居然还是一脸享受的样子,要是换了他的娘,早就受不了了。



朱颜笑道,“说不寂寞是骗人的,但是我以前也没有什么朋友,习惯了就好,”她也有些想不通,自己居然会跟这么一个小孩子聊天!不过这个小孩有点不同,鬼精鬼灵的还喜欢装老成,真是有意思。



殷震霆歪着头看朱颜的?容,她的笑很轻,却像一朵花突然掉到心里似的,让人疑不开眼睛。“我叫殷震霆,你知道的哦?”满意的看到朱颜点头,续道:“那天我表哥——他叫白锋寒,他比较……比较冲动……”小心翼翼的再看一眼美女,还好,她还是笑的很好看,一点也没有生气,“我已经骂他了!爹爹也罚过他了以后他不会来找你麻烦!”



这孩子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朱颜点点头道:“那多谢你了。”



真是奇怪的女人啊!殷震霆皱着眉头,爹爹几乎不来看她她也没有不高兴,差点被锋寒那个二愣子一刀杀了她也好像无所谓的样子,世界上会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改改表情呢?



“少爷!少爷!”园子外面有人探头探脑的。



殷震霆跳下椅子,“我有事情要先走了。”



朱颜还是浅笑着点头:“小少爷走好。”



殷震霆往外跑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却看见朱颜还是笑的很恍惚,脸上仿佛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或许她自己都不觉得吧?不由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声发出邀约:“明天我带你到街上去玩吧!”



这个小男孩要带她逛街呢!朱颜怔了一怔,又露出千年不变的笑容:



“好的!”



殷震霆刚走不一会儿,就听到园外有人说说笑笑的走过来。是碧环的声音,她一向大大咧咧的,朱颜也从不管她,说话越发大声了。不过还好园子里有这两个年青女孩儿,否则真的是要变得死气沉沉了。



碧环和锦心每个人都提了一个大竹篓,里面装的是满满的鸢尾花苗。碧环一头的汗,大声道:“小姐,这花好难找,奴婢跟锦心姐姐跑了好些地方才找到的。”



锦心说道:“叶子倒是绿的好看,可惜没有花。”



朱颜笑道:“花要到明年春天才会开呢。”



“小姐,这鸢尾花会是什么颜色啊?”锦心从未见过鸢尾花。



“蓝色、紫色、也会有白色,”朱颜的思绪飘回南阳城里的那条小溪,每年四五月份,溪边就会开出一大片一大片的紫色鸢尾花,美不胜收,“以深紫色的最为美丽!”朱颜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要是马上就到春天就好了!”碧环满是小女儿娇态,“真想看看这花到底有多好看!”



朱颜捞起一把花苗,“我们就把花种在池边吧。”



“哟,小姐,我们来种就好,您别碰,脏的很!”锦心连忙要拦住她。



朱颜玩心大起:“没有关系,我也是好久没有活动过了,种花弄草也不算逾矩。”她骨子里根本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在南阳时也会做出脱了鞋袜浸到溪里的举动。随便找了根丝带将长发扎在脑后,她嫌裙摆太长,干脆撩起一头打了个结。



锦心和碧环也都是小孩儿心性,见朱颜如此果断,也都抬了花苗走到池边。原先躲起来的几个老嬷嬷见这里热闹,跑过来一看之后也觉得有趣,都嘻嘻哈哈的加入到种花的行列。



龙承霄和殷佑然走进莲苑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迎接他们的会是这样一个热闹非凡的场景!一大群人都赤着脚,挽着裤腿在池塘边的泥地上忙活着,时不时的有人吆喝两嗓子,更有一个还在唱小曲儿!最后两个人的视线都被人群当中那抹淡青色的影子给吸引住了。



殷佑然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是朱小姐么?不会吧!”在他印象里朱颜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怎么也无法与眼前这个正弯着腰往土里栽花的女子联系起来。



龙承霄倒是没有殷佑然那么吃惊,他早已见识过朱颜不拘礼教的那一面了。还记得当时晚霞璀璨,映衬着一双白玉也似的小巧天足,美的让人心颤。



朱颜正要伸手去竹篓里再拿一棵花苗,忽觉有人正盯着她看——出身青楼,对别人的眼光她向来很敏感。一抬头,就见到两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一个满脸惊讶,一个却是笑意盈盈。是啊!自己现在这个邋遢样子,真的是够出格的了。她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凉亭,示意他们先坐。可那两个人好像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朱颜皱了皱眉,算了,脏就脏吧,她小心翼翼的将脚放进鞋里。



看着朱颜踢踢踏踏的走过来,一只手还高高的提着裙摆,好些发丝已经从丝带中滑了出来,被风吹得四处飘散。龙承霄突然觉得有一丝春天的感觉,心里竟是没来由的一暖,见她就这么俏生生的站在眼前,忍不住伸手为她摘去黏在青丝上的一叶杂草。



朱颜微微垂下眼帘,任由龙承霄替她将几缕发丝拂到耳后,心中已是一片了然。





第十二章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龙承霄惬意的坐在西窗下,呷一口朱颜为他沏的云雾贡茶,只觉得神清气爽。这些日子他一直忙着对付铁鹰国和端亲王,后宫里秀女大选也即将结束,一大堆的事情让他分身乏术,虽说知道殷佑然早已将朱颜带回京城,却也始终没有时间来看她。



朱颜终于换好了衣服出来,对着龙承霄赧颜一笑:“对不起,让龙公子久等了。”她原本不想洗头的,可是没曾想头发上尽也沾了好些泥,真是玩的太疯了。



龙承霄欣赏的看着眼前不施粉黛的朱颜,长发湿漉漉的披在身后,秀美绝伦的脸颊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水珠,如出水芙蓉般清新动人。想到昨夜在他怀中辗转承欢的丽妃——虽然是如牡丹一般娇艳,跟朱颜一比竟也是落了下乘。眼前的佳人,似乎有千百种不同的面貌:清雅的、冷漠的、活泼的、瑰丽的……,虽然与她也不过只见过寥寥数面,但是每次都仿佛是全新的感觉,真是不枉她的好名字。



“你很喜欢花?”龙承霄问道。



“也不是特别喜欢,”朱颜朝窗外的鸢尾花看去,那里正是一片深秋里难得一见的翠绿,“只是那荷叶枯了,看起来有些凄凉。不如添上这些鸢尾,虽然没有花,但至少是新鲜的颜色,”



龙承霄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点头道:“我还记得在那条小溪旁,也有一大丛这样的碧草。原来是叫鸢尾。”



“你还记得?”朱颜轻轻的笑。



“当然,”龙承霄的眼神变得深邃,“不仅有那些鸢尾,还有晚霞,落日,和未着鞋袜的佳人。”



朱颜的脸上顿时升起两朵红云,她像是局促不安的低下头去,半天才哼出一句:“公子想要下棋,还是听琴?”



“呵呵呵……”龙承霄大笑起来,“随你吧。”



朱颜斜睨了他一眼,忽的就像一阵清风似的刮进里屋,不一会儿又抱着一柄桐木筝来,搁在东墙下的琴案上,素手轻拨,一串明冽的音符如明珠坠落玉盘般洒满整个房间。龙承霄自诩也是精通音律的人,却从未听过这音调简单,却又飞扬跳脱的曲子。见她抚琴手势多用挑、捻、弹、掐,左手用的甚少,竟和多数人的姿态不同。而这首曲子更是不像那些听惯了的或迅疾激昂,或古朴空灵,而是清澈明媚仿佛有了生命般的轻快。如春日采桑,又好似荷叶田田。



一直以来都浸淫在宫廷与朝政中的龙承霄几曾听过这样富有生命力的乐曲,直到朱颜最后微微一抹,他还停了半刻才醒悟过来,不由长身而起,走到朱颜身边,她那纤纤十指搁在深色的琴上越发显得如初剥青葱般动人。



“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一双修长大手轻合其上,却不料发现了这筝的奇异之处,“为何只有十二弦?”须知一般的筝皆有二十一弦,有些琴技超凡的琴师会用十三弦,却从未见过这十二弦筝!



“琴弦多则曲调丰富、变化多端,但往往失去其原本古朴、单纯的意境,”朱颜笑着解释,又依次挑起其中五根琴弦,“其实最早的时候筝又被称为五弦琴,只有宫、商、角、徵、羽五阶而已,”她脸颊微红,“颜儿只能弹十二弦、若当真只有五弦可就不能了。”



龙承霄眼中满是惊叹:“你弹的这首曲子我也从未听过,可有名字。”



“嗯,但是名字起的不算好,”朱颜扬起头来,一双迷雾般的眸子望定了玉立身旁的龙承霄:“《画水莲华》,你觉得呢?”



龙承霄心头一荡,讶道:“这曲子竟是你自己作的!”



朱颜凝脂一般的玉容上泛起淡淡的光彩:“十二筝可用的曲子不多,只好自己琢磨着。当日池中有睡莲绽放,不禁心动,”她纤手一指窗外,“等来年这一池白莲都开放了,想必更是美不胜收。”



“知道你会喜欢!”龙承霄满意的点头,“幸好将你带到了京城来,否则怎会有此耳福!等那莲花开了,定要你在那池边再奏一曲,如此曲、景合一,颜儿便是那画中之人!”



朱颜刚要说话,门口却闪过一人,年纪不大,面白如玉。只听他轻声道:“公子,家里有些事情……老太太请您回去。”



龙承霄俊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冷声道:“知道了,你且退下。”他低下头,轻抚朱颜幼滑的脸颊,歉声道:“今日不巧,改日再来听琴。”



朱颜嫣然一笑,道:“若要来,先让人知会一声,今日颜儿那狼狈模样实在是见不得人。”



龙承霄朗声大笑:“随随便便就好,”他语带戏谑,“你喝醉酒那轻狂样儿我也见过,还是我把你抱回去的呢!”



朱颜突然瞪他一眼,倐的起身,飘然闪进内室。



“颜儿生气了?”龙承霄双手背在身后,笑意吟吟。



“快回去吧,家里人等急了!”那声音娇柔婉约,语气宜嗔宜喜,只听的龙承霄心神荡漾。



从离开莲苑直到将军府门口上马,龙承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微笑,就连一直服侍他的小太监玉喜也忍不住偷偷的瞧他,几时见皇上这般高兴过?



朱颜静静的坐在卧房里的绣榻上,脸上却不复刚才的笑颜。心里有些微微的凉——几时她也要这般造作的去讨好男人了!龙承霄不是寻常人,抛开他的身份地位不谈,也是一个难得的昂扬男子,只是,心里始终不太舒服。虽然她早已懂得眼下的境遇已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得的了,即使是官家千金也未必能主宰自己命运,何况她一介青楼女子!然而难免会想,那真正的自由会是怎样的。



想来若是兰姨知道了她这种想法,定要责怪她不知好歹了。朱颜轻叹,龙承霄对她的情意她怎会看不出来,可那多半也是对她才情容貌的欣赏罢了。如若他的身份真是如她猜想的那般,那将来的日子恐怕还会大有起伏,眼下这悠闲的生活,也只能是过得一日算一日了!突然想起书中描写的青楼女子的最佳归宿——老大嫁做商人妇!也许自己的境遇还算是不错的,不管那龙四究竟是何身份,他若不肯明言,她也乐得轻松自在。



位于皇城西侧的慈宁宫里,三位各具风姿,同时也是大陈朝最为尊贵的女人正亲亲热热的坐在一处喝茶聊天。正当中的中年贵妇便是当今皇帝的生母殷太后,虽然年过四旬却保养的极好,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双凤目却似乎能看透人心,通身的高贵气质浑然天成。



坐在她下首的年轻女子不超过双十年华,梳飞云高髻,满头珠翠却丝毫不见俗气。脸似满月,眸若晨星,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越发衬得她娇艳无匹,只是眉宇间隐现一股骄横之气,不过这也不能怨她,因为她就是眼下后宫里除了太后外地位最高的女人——丽妃!不仅是陪伴皇帝时间最长的嫔妃,更为皇帝育下皇长子,自进宫起便受宠至今。



丽妃对面的女子则年岁更幼,然而她的风采竟比丽妃更胜一筹:一张芙蓉粉面净白剔透,明艳妖娆的大眼顾盼生辉,合体修身的浅绿宫装将她本就纤侬合度的美好身材修饰的更加窈窕。她便是新进秀女之一,也是端亲王的外甥女、有“京城第一美女”之称的简若惜。她未经初选就已经获封正二品“昭仪”,一下超过了原有的四嫔,仅在丽妃之下,在新入宫的秀女中一时风头无两。简若惜出身高贵,眼下坐在太后丽妃跟前也未见一丝局促,倒是丽妃几丝瞟向她的眼光里却隐含嫉恨。



三个女人虽说各怀心思,但殷太后和善幽默,丽妃口齿伶俐,简昭仪年轻娇憨,坐在一起倒也是其乐融融。而随着小太监一声唱喏:“皇上驾到!”,三双美目竟同时射出欢喜的光芒,丽妃和简若惜更是立刻就站到了宫门边迎候。



龙承霄风度翩翩的走入殿中,不怒自威的帝王霸气只看得他两名嫔妃面生红霞,又喜又悲:喜得是自己何其幸哉,竟能侍奉这样年轻有为的一国之君;悲的是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同样出色的女人要同自己争抢这个男人!唯独殷太后的心中满是骄傲,能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儿子,是她一辈子最大的成就!



向太后行礼后,龙承霄又免了两名嫔妃的跪礼,坐到了殷太后的身边,笑道:“母后,急着唤儿臣入宫,有什么要紧事?”



殷太后拉住儿子的手,道:“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你的千秋快到了,礼部也上了折子请旨如何操办。今年是你二十整寿,不可马虎,丽妃有心,提议要亲自为你摆宴贺寿,”她又轻轻的看向简若惜,“简昭仪也说想负责这次千秋晚宴,倒是不谋而合。”



殷太后语气轻飘,却也让龙承霄看清了这一室春风下隐藏着的汹涌波涛。其实他一贯不去理会这后宫之事的,向来都交由太后处理,不过他的后宫原本并不庞大,统共也就一妃四嫔,丽妃一人独大,倒也省事!可眼下简若惜进宫,这形势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简若惜挟端亲王之威而来,自己也是久享盛誉的美人,即使丽妃地位牢固却也不由心生忌惮。



龙承霄锐目一扫,就见丽妃正眼含期待的看着他,而那简若惜也是脉脉含情。不由大笑起来,“不过是过个生日,竟劳两位爱妃如此费神,朕心不安啊!不过你二人就好比那春花秋月,各有所长,不如就一起主持今年的千秋宴吧,也显得朕的后宫和睦。母后您看呢?”



殷太后低头一笑,她这个精明无比的儿子啊,总喜欢坐山观虎斗!当即配合的点头称赞道:“这个主意甚好。丽妃,昭仪,哀家相信由你二人合作,今年的千秋节一定能过得精彩纷呈,别具一格。”



丽妃和简若惜俱是一呆,脸上虽说阴晴不定,却也只好强作欢喜,并排跪倒谢恩,却都错过了坐上那对母子的相视一笑。





第十三章 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朱颜有些讶异的看着眼前两个玉人儿一般的男孩:一个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虽是年纪小小却已经生就一双厉眼,那眼中好似有一座万年冰山,随便看一眼就能让人打个寒战;而另一个恰恰相反,同样的英俊灵秀,但嘴角却总是微微上翘的带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眉眼间一副懒洋洋的万事无所谓的样子,让人一看就心生喜欢。这两个男孩并肩站立时那形于外的对比就更加明显了,很难想象这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怎么会天天呆在一起,但有意思的是他俩看起来却很和谐默契。



不过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都是超乎年龄的成熟,无论是冷漠还是热情,其背后皆隐藏了非同一般的聪慧。看出了这一点,朱颜抿嘴一笑:“两位小少爷怎么有空来莲苑?碧环,给少爷泡茶。”



碧环原本光顾着看这两个钟灵毓秀的男孩,被朱颜一叫这才回过神来,却多嘴的说道:“咱们这还有刚做的牛乳蜂蜜糖糕,两位小少爷也吃点儿吧。”她话音刚落,就见白锋寒的眉头轻轻的皱了一下,殷震霆倒是笑嘻嘻的面不改色道:“有劳姐姐了。”他果然是童叟无欺的万人迷,一声“姐姐”就已让碧环笑弯了眼。



“朱颜,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去逛街的吗?”殷震霆大声的说道,可惜他的称呼有些惹恼了正在整理书架的锦心,“小少爷,您可不能直呼小姐的名字!”锦心双眉微挑,却能让人感觉出她汹涌澎湃的怒气——自从龙承霄来过后,锦心已经生气到现在了!



这也难怪锦心生气,园子里的老嬷嬷们哪个不是私底下大皱眉头——殷将军领了个好有威严的男人来见小姐,然后不但自己避开,还命令所有的下人回避!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谁都能看出这是在给那男人制造机会呢,可是这样一来又将小姐的名节置于何地?难不成将军根本不打算纳了小姐!仅仅是一夜之间就已经有了好些让锦心气得眼冒金星的流言蜚语了,无非是将军把朱颜带回来就是用来送人的,甚至是招待客人的,她不是名妓出身么?



锦心听到了这些话后恨的咬碎一口银牙——她虽然没有和朱颜相处几天,但是已经将朱颜认作自己唯一的主子了,不管小姐出身如何,她不管是容貌还是性情那都是独一无二的!主子的脸面就是自己的脸面,怎容得别人随意诋毁!现在倒好,连小孩子都对小姐直呼其名了,小少爷叫碧环“姐姐”,却直接唤了小姐的闺名,这不是存心侮辱是什么?



“锦心!没关系的,”朱颜笑着摇头,这丫头倒是忠心耿耿,竟要为她打抱不平,“少爷是打算来交朋友的,叫名字又有什么打紧。”



殷震霆一听这话就立即笑逐颜开,倒是白锋寒却忍不住瞄了朱颜一眼,这个女人果然胆子很大啊,自己第一天就要杀她,她现在倒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软椅上说什么他们是来交朋友的!



“那你准备好了吗?”殷震霆两只精灵一般的大眼在朱颜身上上三路下三路的看了个遍,见朱颜坦然自若,不由像个大人似的叹了一声,“漂亮是漂亮,逛街可就要惹麻烦了!”他又看了白锋寒一眼,道:“看来我们今天很可能要动武啊,啧啧!”



“为什么要动武?”碧环不解的问道,表少爷可千万别再拿把匕首出来了!



殷震霆摇头晃脑的道:“你家小姐这样好看,等下看她的人就会把平安大街给塞的水泄不通,若不动武怎么能走得出去啊!”



他人小鬼大,这话惹得连朱颜也忍俊不禁,倒是白锋寒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少爷说的有理,”朱颜从善如流,“请稍等。”遂走到里间,将长发绑成男人式样的发髻,用银冠扣住,再换上了一身宝蓝色长袍和一双白底皂靴——她以前在南阳时就经常会扮成书生抛头露面,如今到了京城,这些行头也都统统随身带过来了。她其实是很欣赏男装的,简单清爽又利索。世上的女人都被那些飘带长裙给活活困住了。



临出门前朱颜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碟牛乳蜂蜜糖糕。果然不出她所料,那两个小孩连碰都没有碰过。这两个孩子人小鬼大,碧环拿他们当小孩子看,哄他们吃糖糕,这自然就犯了两位少爷的禁忌。



心里一笑,忍不住拈起一块糖糕送到嘴边,有意无意的说道:“这糖糕奶香扑鼻,甜而不腻,味道是真的不错!



换来四道有些晦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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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在京城熙熙攘攘的平安大街上就出现了一大两小的三人组合,却是无比的惹人注目!那个书生看起来清俊儒雅,举手投足间如行云流水般优雅美丽,更带有一丝淡淡的阴柔之气,那种介乎男女之间的感觉让所有见到他的人都移不开眼睛;而跟在这书生旁边的连个小男孩也都是俊美无比,白玉似的小脸让人恨不得上去拧一把,那个一直笑眯眯的男孩倒还罢了,一接触到另外一个小男孩寒气逼人的表情就让人无限遗憾——这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这么小就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倒底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平安大街上的过往行人无不气派十足,不像在南阳,虽然许多人都家境殷实,却都一个个装的小心谨慎,说话行事皆不爽利至极。



“我们去哪里?”朱颜问道,她已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两个小孩,弄得殷震霆无比的兴奋起来。



“秋月阁!”殷震霆回答的意气风发,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大人肯与他们在一起,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浪费,定要去那向往很久的地方看看了!



秋月阁?朱颜暗暗思忖,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怎么刚刚有她腰那么高的男孩就想逛青楼了么?可见这男人的劣根性是与生俱来啊。



“你们确定要去那个秋月阁?”朱颜实在是意外,想证明自己是大人好像也不用采取这种方法吧,而那个白锋寒居然也不阻止,难道这冰山一般的小人儿也对青楼有兴趣?



“要去,要去,”殷震霆使劲点头,家里的长工张顺每月领了工钱就要去秋月阁,可见是个极有意思的地方了,“听说是个很好的地方。”



“怎么个好法?”朱颜问道。



“有酒有肉,还有漂亮姑娘啊!”殷震霆大言不惭,倒是听的朱颜眼皮一跳,是啊,有酒有肉有美人,真是一点也没有说错。



“好吧,那就去吧!”朱颜一展长袍,自己虽说在青楼待了十八年,却还从未在这种情况下进过青楼,既然已经女扮男装,不如就陪他们去玩上这一趟。



秋月阁是京城有名的烟花之地,楼里有好几位当红阿姑,规模大,消费也高。不过现在是下午时分,离晚上的热闹还有好些时间,不仅那阁里安安静静的,连门口站岗的龟奴都靠在墙上打瞌睡。



殷震霆一马当先,大步流星的就往秋月阁的大门里闯,那龟奴突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见是两个小毛孩子,立刻耷拉下脸来,“哪里来的小孩,这可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快回家找你爹妈去!”



“为什么不能进!”殷震霆挑高眉毛,“你们这里有这样的规矩么?本小爷今天说什么也要进去看看!”



龟奴脸一沉,若不是看在这小孩穿戴不俗的份儿上,早就一把揪住扔出去了,“这里是大老爷儿们寻乐子的地方,小少爷您过两年再来吧!”



殷震霆冷冷一哼,说时迟那时快,龟奴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就已经横在了脖颈之上——白锋寒一向喜欢用行动发言,倒把那龟奴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办法,本来站的有些距离的朱颜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取出一锭银子塞进那正不知所措的龟奴手里,谦和的道:“我家少爷不过是想来见见世面,你有银子赚,何乐而不为呢?”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白锋寒,“少爷,他不过是个跑腿恶人,您何必跟他计较?”



那龟奴如闻纶音,忙小心翼翼的点头道:“当然当然,小人有眼无珠,三位少爷只管往里请……”



白锋寒见目的达到,又“嗖”的一声收回了匕首。那龟奴如逢大赦,忙打醒十二分的精神将这三人迎进楼内,心里还在埋怨自己愚蠢。到这秋月阁来玩只要有钱就行了,管他大人还是小孩,哪怕是女的,喜欢玩点假凤虚凰的,只要肯付钱,统统都是贵客!



朱颜细细的打量这秋月阁的规模,发现跟暗香楼虽然是差不多大,但是在布置和家具的选择上明显是俗气了许多。她从小没有父母,暗香楼好比是她的娘家,一想起来,心中还是会荡漾出一股暖意。



殷震霆和白锋寒一进到楼内便大剌剌的往当中的太师椅上一坐,殷震霆跟着就拍桌子,嘴里嚷嚷着:“把这里最漂亮的姑娘统统叫出来伺候小爷!”他气派虽大,却实在只是个五岁左右的小娃娃,身量短小,坐在那宽大无比的黄花梨木椅子上连腿都垂不下来,却是张牙舞爪的一副不学好的纨绔子弟模样,倒是叫人忍俊不禁。好些刚刚起床的姑娘婆子往来经过时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热闹,有几个还笑弯了腰,被白锋寒冷眸一扫后顿时又乖乖住了嘴。而好些人却是直愣愣的看着那个比女人还美的书生唏嘘不已。



“为什么没有人来招待小爷!”殷震霆属于典型的人来疯,见看的人多了越发兴奋起来,把那张上好的八仙桌拍的震山价响。跟着便是一阵哄笑,然后那哄笑再突然停滞……



朱颜好笑的摇头,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到了京城所逛的第一个地方居然是青楼。她从袖中又拿出两个银锭轻轻搁到桌子上,朱唇微启道:“这个秋月楼不懂规矩的么?”



话音未落,就觉得一股香风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撞了过来,殷震霆突然跳下椅子将朱颜拨到了一边,朱颜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见原来是个花枝招展的老鸨,估计她也是在楼上看了许久,见他们拿出银子了这才冲了出来。这老鸨容貌倒也罢了,可实在是太胖,刚才若是真的撞上朱颜的话她非得骨折不可。



老鸨双眼笑成一条线,一把抓起那锭元宝塞进袖子,“这位公子带两位小爷来见世面,奴家肯定会让最好的女儿来招待的。”她眼珠乱转,显然是在盘算着怎么恶狠狠的宰眼前三个冤大头。这个书生真是美,若是女儿身的话那美貌足足能将京城第一名妓飘云给比下去。



“公子啊,您这点钱可不够,是第一次来青楼吧?”老鸨一身肥肉笑的乱抖,“要见咱们最好的姑娘至少也要再加五十两银子呢!”



朱颜轻笑,心里虽然明白却不说话,只转头看向殷震霆,就见这小子胸脯一拍,一抬手又扔出两个银锭,“一定要是最好看的,不然小爷把你这秋月楼给拆了!”



“好好好!”老鸨眉开眼笑,嚷道:“金玲、银铃!快些下来见客了!”



两个笑的满头珠翠乱晃的妓女一扭一扭的走了过来,却是只盯着朱颜猛瞧,若能陪这样的俊少年,不收钱也愿意啊!



“哼,你敢耍小爷!”殷震霆拿了一个茶碗就往地上砸,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惊住了,感情他们不是来找乐子的而是来找茬的?“谁不知道这里的头牌是海棠姑娘,你把这两个庸脂俗粉弄来糊弄小爷么?”他又掏出一个金锭往桌上一拍。



老鸨没想到这小孩倒还知道些行情,看到金锭已是眼前一亮,可是却仍旧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海棠女儿三天前就被人包下了,一个月之内不见外客。”



白锋寒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却也往桌上搁了一样东西,竟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老鸨脸色一黑,也有些想发作。



“这会儿那位包了海棠姑娘的老爷应该不在楼里吧?”朱颜说道,“我家少爷也就是想听海棠姑娘唱个曲儿坐坐就走的,不用多大功夫。”她深知青楼里的那些套路,就算姑娘被包下来了,在主人不在的时候也是会出来弹弹琴,唱唱曲的。



果然,那老鸨眉毛一挑,道:“要见海棠,还需再加些银两。”



殷震霆见她松口了不由大乐,又从荷包里摸了张银票出来。只看得旁观的人一阵议论,都想着不知哪个倒霉的人家竟生出这样一个败家子儿!



老鸨拿过银票,估计那上面的数目足够让她心花怒放了,娇声道:“海棠女儿在楼上,三位公子请随奴家来。”



看来这海棠果然是秋月阁的头牌,居然一人占了二楼的整个西厢。三人跟着老鸨在一扇精致无比的红漆雕花门前站定,老鸨扬声道:“海棠,快开开门,有客人来了。”



门后没有人搭腔,那老鸨刚要推门,就听到里面“喀喇”一声闷响。朱颜还未反应过来,就听殷震霆道:“不好,追!”只见两道小小的人影快似闪电,竟从那西墙上的窗户直接蹿了出去。将老鸨和朱颜留在原地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这是……”老鸨有些结巴,显是被这突发情况吓住了。



朱颜心里苦笑,想必这两个孩子不是单纯的要来见世面了,刚想出言告辞,却听房间内有人道:“公子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那声音娇媚中略带沙哑,听上去竟是说不出的荡人心魄。朱颜刚要婉言谢绝,房门忽然被打开,一只手臂伸了出来竟一把抓住朱颜,将她直直的拉了进去,跟着又重重的关上了门。



那老鸨虽也诧异,却也自言自语道,“这样俊俏的公子,也难管海棠这傲气的小蹄子也会忍不住呢!”她一边摇头一边离开,想想今天的进项,心里已是喜不自禁。





第十四章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


朱颜被一股大力扯进房中,惊魂未定,就见到一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正睁大了眼睛打量着自己,而她那双眼睛居然闪着深紫色的光芒,妖异中更带着一丝玩味。一头瀑布般的浓密黑发自脸际披泻而下,越发衬的她下颌尖尖,肤白胜雪。那种美貌,倒像是精灵花妖,竟不似凡人!



世间竟有紫色的眼眸!朱颜想起曾读过《列国志》,说是海西有国,人多金发碧眼。却从未听说过会有紫色,美则美矣,却让人心悸。



这就是秋月阁的头牌海棠么?可秋月阁不过是一普通的烟花之地,怎么可能会有这等人物!随便从哪个角度看,这姑娘也不像妓女,那微微上抬的下巴,高高扬起的秀眉和那通身慑人的气势,说她是个异国公主也不为国,甚至公主也多唯唯诺诺,她那居高临下的眼神气派,倒像是个女王!



“你不害怕?”漂亮的紫眸里,有惊艳,有赞赏,最后全都变成了惊奇。



“你不是海棠!”虽说已是到这一点让她有些紧张,但还是指出事实,这个精灵般美艳的女子非常神秘,她照理来说是应该害怕的,但她却感觉不出恶意。



“何以见得?”紫眸里的兴趣越发的浓厚。她轻拂长发,随意的将一条修长美腿搁到旁边的圆凳上——这举动虽不雅,但在她做来竟是说不出的和谐,举手投足间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只是即便朱颜同为女子,她也不该当面做出这不合礼教的举动吧。看来也是个和自己一样任性妄为的女子!朱颜抿嘴一笑,“感觉!你应该不是中原人吧?”青楼女子她见的太多,自己已是异数,但和眼前这位紫眸的女子相比,她还是正常太多的!



好敏锐的女子!紫眸中掠过一丝激赏:寻常女子见了她,神色中以嫉妒或者羡慕居多,而男人眼中却都是充满惊艳和占有,只有她,不但镇定自若,还毫无保留的显露出对她容貌的欣赏——仅仅是单纯的欣赏。



“既知我不是这里的人,难道你也不害怕?”除了一开始被他强拉进来的时候略有慌乱,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镇静,居然还够胆盯着他的眼睛看,不像别的人,一看到那双紫眸就忍不住大叫“妖怪”!



“既来之,则安之!”朱颜浅笑,却仍舍不得将眼睛从那两泓紫色的深潭上移开。她一向珍惜美好的人和事,美好的女子和天边的晚霞一样值得人去好好欣赏。即使人人都赞她美,却也不妨碍她对任何美丽事物的向往之情。



“不怕我对你不利?”她越是平静,就越是激发起他的兴趣!



“你会么?真要那样我也没有办法!”这女子既有法子将那两个精明无比的小孩引开,自己又如何对付的了她!现在想来殷震霆和白锋寒并不是单纯的来逛青楼见世面了,竟是冲着这个紫眸女子而来!可他俩不过是五岁的小娃娃,又怎么会跟着明显来自异乡的神秘女子扯上关系?



“若我要杀了你呢?”深紫色的湖水突然结成冰晶,往外涌出阵阵寒意。



怎么一到京城就尽遇上这些喜欢喊打喊杀的人!朱颜有些无奈,“我说了,你要真的想杀我,我也没有办法,”她皱起双眉,“不过,能不能跟我说个理由?”



她当然还没有勇敢到不怕死的地步,只是这女子若当真要杀她,又何必多此一举的跟她废话半天!她应该会功夫的吧,就从刚才将她轻轻松松就拽进屋子的手段来看,她若要动手根本是能够悄无声息的进行的。朱颜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时候有两次,一次是刚被人贩子抓到手,第二次便是刚进府的那一天,当时白锋寒是真的想要她的命呢!



紫眸半眯,看着眼前作着男人打扮却时显女儿娇态的朱颜,那看似弱不禁风的单薄身体却能够冷静自若的安然端坐,还能够在他的逼视之下魂游天外!朱颜明显的心不在焉,让紫眸的主人不禁有些好笑,这女子果然不简单——当然是女子,她那平坦柔润的脖颈早已道出了她的身份。



“你叫什么名字?”



“朱颜!”她不是什么知名人物,告诉他也无妨。



“一个姑娘家为什么来逛青楼?”看的出她根本不会武功,眉宇间也丝毫没有江湖气,应该不是跟那两个小鬼一起来找麻烦的,如若她只是故意装出这幅坦然的模样,那只能说这叫朱颜的女子太过深不可测了。



被人家看出来了呢!朱颜心里好笑,她也知道自己根本扮不像难燃,何况这青楼里,人人都生就一双火眼金睛,她亦不指望能完全掩人耳目,只是想能少些麻烦,不过她的问题实在是不好回答啊!



“我家少爷想来秋月阁看看,我也只好陪了来!”



哦?!哪里会有好人家的女儿逛青楼还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的?促狭的神情一晃而过,而她立即看到朱颜的眼中多了一抹防备。果然是聪明色女孩,竟能捕捉到这一刹那的变化。



“青楼里只会有一种女人,而对待青楼中的女人通常也只有一种方法!”话音未落,长手一捞竟已将朱颜抱到了自己的膝上。



这是什么情况?被一个女人抱着好像感觉很奇怪啊,可是那紧搂在她腰侧的双臂却是极其有力的,等等……“你是男人!”



“显而易见!”她粉唇微张的惊讶模样看起来实在是诱人犯罪,于是重重的将自己的唇印上她的,随着她的一声惊呼,更是毫不犹豫的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唔,她很甜美,还很清新,身上更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寻常女人用的兰麝,是那种能让人静心的味道!真是个矛盾的女人——明明那样娇美的让人欲罢不能,偏偏还散发着这种叫人安定的香气。而从她生涩的反应来看,这应该是她的初吻!紫眸里刹那间浮现出一片喜色。



感觉真的是不错,原本只是打算浅尝辄止吓吓她的,却没想到自己竟然那么容易就被撩拨起情绪,看来是清心寡欲太久了……好像有什么不对……是哪里出问题了——是了,这怀中的人儿自被他吻住后便没有丝毫挣扎,竟是出人意料的顺从!难道她一直都是这样来者不拒的,只是装出一副未经人事的样子?心里倏然闪过一丝怒气,抬起头来狠狠的瞪向怀中犹自娇喘不息的人儿。



朱颜被他吻的两腮酡红,星眸半闭半睁,嘴唇更是微微肿起,鲜艳无比。这人好激烈,总算是停止了,她几乎不能呼吸!



睁开眼睛,却明显的感受到那双紫眸的主人正在生气。为什么要生气?她一怔,转而便到了原因,他应该是因为自己没有拒绝或挣扎而发怒的吧?在青楼里虽没有亲身体验,看的却多,女人反抗了男人会不高兴,若是顺从了他又当你是荡妇!其实在她被拉到紫眸的膝上时,就预见了会这样。实际上她早就对这一天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先前在暗香楼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何方,后来以为自己是必然要交给那龙四的。她并不是很在意这具身躯的归属,只是没有想到初吻会被一个男扮女装的陌生人拿去,倒也是好笑了!



她早就想好且抱定了“不反抗,不主动”的原则,不反抗是因为反抗了结果会更糟,不主动则是还想给自己留一些尊严。看来是她的这个原则触怒了他。



“你住在哪里?”诧异于自己情绪的外露,忙收敛心神,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这可不能说!朱颜皱眉,眼下亲密的姿势更是让她觉得不适,“能不能先把我放开?”



“不能!”很果断的拒绝了她。



唉!朱颜心里叹气,她是万万没想到这紫眸美女会是男儿身,而自己这个穷酸书生却也是个冒牌货,这都是什么事啊!若有人在此时推门而入,看到的是一个大男人被一名绝色女子紧紧的抱在怀里,一定会被吓坏。不知道那龙公子发现自己被别人拔了头筹又会作如是想……



“你在想些什么?”,耳边是冷冷的声音,更夹杂着几分懊恼。这女人居然就能这样在他的怀里不断的走神,真是让人挫败。



“哦,对不起,”朱颜顺嘴答道,自己经常会神游太虚,没想到眼下身处险境居然还是会一再走神。



她一声“对不起”彻底把紫眸给搞懵了!这女人的脑子是怎么长得啊,被人这样抱着侵犯非但没生气,还能干脆就舒舒服服的躺着胡思乱想,最后还能好似非常客气有礼貌的说抱歉,真是败坏情绪啊!



“朱颜,朱颜!”清脆的童声在外面响起,“天不早了,该回去了!”跟着便是一阵坏笑。



看来是那两个小娃娃回来找她了,刚想挣扎着下地,却已被轻轻放开,然而又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挑起下巴,一双紫眸似乎要看到她的心里,“我会来找你的!”



最好不要!朱颜心道,总觉得自己被一个女人调戏了,怪恶心的。



“朱颜……你再不出来我让锋寒砸门咯!”



这小鬼,终究不敢冲进妓女的房间,脑子里却指不定在想些什么坏念头。朱颜微微一笑,开门而出。却没有留意到门后那双深紫色的眼瞳里刹那间流光溢彩。





第十五章 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


自从白小怜在给将军府里所有的人下了一道命令后,朱颜在殷家的地位就更加微妙了。锦心和碧环也是百般的不解,更不用提其他的丫鬟老婆子在背后的嘀嘀咕咕了。好几次碧环都忍不住和人争执起来,然后气鼓鼓的跑回来。



“大夫人这算是什么意思嘛,什么叫只能尊称小姐为小姐,难道将军不是要将小姐收房,以后应该改称二夫人的吗?”碧环的俏脸涨得通红,却看到朱颜竟“噗哧”一下笑出声来,不依的嚷道,“小姐,你还有心思笑!”



“什么叫‘尊称小姐为小姐’?”朱颜纤指轻点碧环的额头,“你是在绕口令吗?”



“哎呀!”碧环撅起嘴,“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下连一向沉稳的锦心也掌不住笑了起来,朱颜更是觉得好笑,看来她真的没有挑错人,这个碧环和她的琥珀一样,都是心思单纯的开心果。



“碧环,我有些冷,你去帮我把那件银狐皮的袍子拿来好吗?”朱颜促狭的戏谑道,“你不会因为我成不了二夫人就不向着我了吧?”



“小姐!”碧环气狠狠的跺脚,一扭头便跑了出去。



朱颜这才转向锦心,侧首想了想,才说道:“锦心,其实我只是将军名义上的侍妾,你明白吗?”



锦心愣了一下,迟疑道:“难道……难道是那天来的那位公子……”



“嗯,”朱颜点点头,“你是个懂事的,碧环呢,心思比较单纯,所以我告诉你。但是这事儿,不能说,你心里明白就好。也稍微帮我看着点碧环。”



锦心呆了一呆,忽然跪倒在地,“小姐不把锦心当外人,锦心自然一辈子为小姐尽心尽力!”她显是感动异常,嘴唇嗫嚅着,好像要说什么。



“你先起来!”朱颜拉起锦心,“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小姐您别生气!锦心只是觉得,若是这样的话,小姐的名节怎么办?那小姐不是太委屈了吗?”那位公子虽说仪表堂堂,足够配的起小姐,但是倘若要一直偷偷摸摸的来往,那小姐算怎么回事儿啊?



朱颜闻言轻笑,名节?这府中人人都知道她出身青楼,还妄谈什么名节!



“难为你跟碧环一心为我着想了。”说不感动是骗人的,朱颜轻轻拉起锦心的手,“其实这样也不坏啊,你看,殷将军和大夫人对我那么好,我住在这里也很自由,更不用看别人脸色,反倒落个轻松自在。你说呢?”



显然锦心并不能完全接受这套说辞,但她是天生一味忠心之人,既然主子都这么说了,她这个做下人的还能有什么意见?“小姐,反正不管怎样,锦心总跟着您。”



朱颜伸手拂向锦心的额头,那里始终还是纠结出些许纹路的,“锦心,我一定不会薄待你的。”



其实,她嘴上说的轻松,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怀疑,自己当真就能这么洒脱,跟那个龙公子这么不明不白的过日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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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事情还是有些出人意料的,朱颜原以为龙四很快会再来将军府,却没想到过了好些天也没见他来。倒是殷震霆经常来看她,旁边还总跟着那沉了一张脸的白锋寒。



“朱颜,那个花魁海棠是不是很美啊?”殷震霆促狭的笑道,还不时朝白锋寒挤挤眼睛,白锋寒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顾坐在窗下擦拭着那把匕首。



朱颜眼前倏然闪过那双深邃神秘的紫色眼眸,抬头道:“既然是花魁,自然是美的。”



“难怪你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殷震霆兴奋的鼓起掌来,却突然停住,“不对不对啊,你是女的,她难道没发现么?”



“我们只是坐着聊了会天而已,你们就回来了。”她当然被发现是女的了,而更要命的是那人却是个男的。



“只是这样啊!”殷震霆失望的摇头,“我还以为那海棠动了龙阳之兴呢!锋寒你说是吧?”



白锋寒重重的咳了一声,又恶狠狠的瞪向了殷震霆。



朱颜也是哑然失笑,龙阳之兴?那好像说的是两个男人吧?这小孩一天到晚胡说八道,真是让人难以相信他会和白锋寒这个小冰人成为好友。



“你们两个好闷哦!”殷震霆眼珠滴溜溜转,又道,“过些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送什么礼物给我?”



朱颜挑高了眉毛,“你想要什么呢?”她虽小有积蓄,可是这将军府里什么没有?她恐怕也拿不出什么好礼物吧。



“你自己想啊,没有意思的礼物我可不要。”不知道为什么,殷震霆总喜欢引着朱颜说话,这个大美女老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动容的,却总是能让人对她产生好奇之心。



朱颜想了想,说道:“我给你绣个荷包好不好,虽然我不太会做针线,但总算是要费一番力气的。”



“好啊,好啊!”他早就看腻了那些古玩珍宝,美女绣的荷包当然更有意义!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色!”殷震霆毫不犹豫的回答,却让朱颜忍不住又想起秋月阁里的情形,紫色,果然是很美丽的颜色!



朱颜微笑着看向白锋寒,“锋寒,你呢?”这几日白锋寒虽说常和殷震霆到莲苑做客,却从未跟朱颜说过话,这下被突然问道,倒也是吃了一惊,口气生涩的道:“我不要!”



这孩子,真是别扭!朱颜无奈的摇头,“我知道你喜欢黑白纯色,可那颜色太素净了。宝蓝色好不好?”



“不要!”白锋寒固执的把头扭到一侧,什么宝蓝色,难看死了!



“……再给你绣上个花样,我要好好想一想,什么图案比较适合你。”朱颜根本不去看他的表情,自顾自的说道。



“你怎么不问我那天我和锋寒去追什么人了?”真是忍不住了,本来以为她一定会追问原因的,没想到她这么沉的住气。搞得殷震霆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反倒主动来巴着她问,真是让人气结。



因为她知道他们去追什么人了啊!朱颜挑起一弯秀眉,“震霆想告诉我的话,自然就会告诉我咯。”



“算了算了!”殷震霆真想仰天长啸,他从小没什么玩伴,白锋寒是个可以一个月都不用说话的怪人,本想着这个朱颜又美又有意思,没想到她比白锋寒更怪,白锋寒最多是不理他,而朱颜总爱说些似有似无的话,听了反而让人心里憋的慌。



“东大街上新开了家馆子,我们一起去吃吧?”殷震霆期待的看着朱颜,他垂涎哪家店很久了,可是他跟白锋寒两个小孩实在不适合自己进去,有朱颜这个“大人”跟着,那就能放心大胆的吃了!何况朱颜也需要多走动走动。



“不会又要去追什么人吧?”朱颜知道殷震霆鬼精鬼灵的就会拿她做幌子。



“保证不会了!”殷震霆信誓旦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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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开泰”的涮羊肉果然是名不虚传,在东大街上刚开出的新店,不过短短三日,就已经是宾客盈门,到了晚间用膳的时辰,门口更是会排起长龙。



殷震霆原本是迈着八爷步大摇大摆的走进“祥开泰”的,手里拿着一锭元宝抛上抛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的样子,嘴里还叫嚣着“给小爷来个最好的雅间”,谁知他一番做作被店小二三下两下就给全盘化解了。



“这位小爷,楼上的五间雅间分别被端亲王爷、兵部侍郎张大人、大理寺卿萧大人、左都御史李大人和禁卫军统领宋将军给包下了,眼下大堂里也就剩了一张桌子还没定掉,您看您意下如何啊?”



殷震霆狠狠的吞了一口口水,这些个人他是一个也惹不起啊!只好蔫蔫的说道,“就那张桌子吧。”



“好咧,三位请入座!”小二训练有素的唱着喏,眼睛却不由自主的飘向女扮男装的朱颜,心想着这是哪家的公子,竟生的这般俊俏,若不是生意太忙,真的还想多看他一眼!



朱颜侧首看着从大门口不断涌入的食客,尽管现在是中午时分,还是有许多达官显贵到“祥开泰”来吃饭,只因这家店离皇城不过是抬腿就到的距离,那些官员们下了朝都喜欢约在这里用膳聚会。有这些头面人物捧场,也难怪连一个小二都能将腰板挺的那么直。



热气腾腾的火锅被端了上来,殷震霆顿时两眼放光,忙不迭的往开水里下羊肉片,嘴里还念叨着“浸一浸、抖三抖,一口羊肉一口酒”,听的朱颜直笑。她一贯不爱吃膻味重的牛羊肉,只是浅尝一口便放下了筷子。倒是白锋寒,虽说一直冷着脸,却也不停的吃着,男孩子嘛,总是爱吃肉的,何况还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她一向爱看别人吃饭,见这两个孩子吃得欢快,自己也觉得心情好。



“给,”朱颜将丝帕递给白锋寒,“脸上有芝麻酱呢!”



白锋寒的小脸“腾”的红了,有些扭捏的将朱颜的手推开,“不要!”



可是朱颜的丝帕已经直接伸到了他的脸上,轻轻的拭去那滴酱汁,“不要这么倔!”朱颜淡淡的道。然后收回了手,笑吟吟的看着白锋寒。



白锋寒已是僵坐在那里,殷震霆却是一边埋头苦吃一边还大叫着:“朱颜你偏心,我脸上也有好多芝麻酱,你看你看……”他将一张漂亮的小脸从碗里直接伸到朱颜面前,那上面果然全是酱汁。



朱颜摇头轻笑,只好也给他擦,刚要说几句嘲讽话儿调侃他几句,突然觉得脸上一热,感觉有人正在盯着她看,她从小接受训练,对别人的目光尤其敏感。



目光来自二楼,那里应该都是贵宾包下的雅间,难道会有认识的人?朱颜抬头向上望去,不由倐的一怔,那正眼含深意望着她的人,竟会是好久没见到的龙四!他此刻正站在雅间外的走廊上向下俯视,见朱颜发现了他的凝望,不由也微微一笑,示意般的举了举手中的酒杯,一只手却还比划了一个“不”的姿势。



朱颜忍不住也笑了出来,这个龙四,还惦记着她喝醉酒的那件事呢,可惜他不知道她那天根本就是装的!一时玩心大起,端起面前的酒杯倒满,又一饮而尽,再好似示威般的向他看去,就见他慢慢的摇头,满脸皆是无奈的笑意,还夹杂着一丝丝宠溺。



脸颊掠过一抹胭脂色,朱颜低下头,却发现殷震霆和白锋寒都已经停下了筷子,殷震霆更是一脸狐疑的看着她,神情严肃的一点也不符合他的年龄。



“怎么了?”她虽然心中有一丝明了,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跟这个人很熟?”殷震霆小心翼翼的问道。



“也不算很熟吧,”朱颜字斟句酌的道,“你应该认识他啊,他跟将军是朋友,还来过莲苑的。”



他当然认识他了!殷震霆两道浓眉纠结在一起,皇上表叔什么时候去过莲苑?他怎么不知道!一定是在那几日他和白锋寒忙着调查秋月阁的时候来的!



搞了半天朱颜竟是皇上表叔的人啊!难怪这几日娘的性情彻底的转了个弯,还一直忙着叫人往莲苑里送东西,感情这其中还有这些玄虚。



殷震霆挑眉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白锋寒。



白锋寒与他最是默契,当然看懂了他眼神里蕴含的意思——“你根本杀错了人!”他从鼻子往外冷哼一声,转头便躲开了殷震霆的眼光。





第十六章 红烛背,绣帏垂,梦长君不知


闲来嬉笑满庭芳,



醉倚墙头,



不识君愁处;



斜风渺渺温一室,



纤雪点点暖轻裘。



小忆旧年此时间,



春色融融,



卿等还记否?



玲珑细雨犹在耳,



一缕红绡上腮头。



“果然是好词,”龙承霄斜睨一眼正在研墨的朱颜,“却不知是谁这么好福气,能为颜儿的香腮抹上那缕红绡呢?”



“不过是当日姐妹们在一起玩闹时候的戏作罢了!”朱颜浅笑,她为人一向爱静,但是和楼里其他的姑娘都能相处和睦。好些人根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写这首词的时候,正是冬天,南阳难得下雪,所有的人都兴奋的不行,都聚在一起吟诗、抚琴、行酒令……想着想着,突然也有些感慨那样单纯快乐的日子总也留不住……



“哎呀!”朱颜轻呼出声,那龙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边,还拔去了她头上的白玉簪,一头原本松松绾起的长发顿时如泼墨山水般倾泻而下,她不想让头发沾到墨汁,只得微微仰头轻甩长发,表情微嗔,竟让龙承霄看的呆了。



“还是头发放下来最好看,说不尽的风情,”龙承霄嘴角弯出一抹俊朗无比的笑容,“我没想到你会扮作男儿装,以后断不能打扮成那样出门了。”修长的手指慢慢的拂过柔软细腻的脸颊,那里正慢慢的漾起一朵微红。



“为什么?”朱颜有些不解。



“那样英俊的少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家要抢着招你做女婿呢!”龙承霄把玩着她颈间散落的发丝,指甲有意无意的划过发间柔白的肌肤,龙承霄满意的看到那里顿时泛起了一粒粒的小疙瘩,她的身体和她的性格一样,可爱又敏感。



朱颜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两颊烫的好像着了火,身子也僵住了,只听得那龙四在她耳边柔声细语,“颜儿写的一手好词,不知可听过这样一句?”



淡淡的男人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朱颜只觉得活了这么大竟从未这么紧张过,“哪一句?”声音轻的连她自己也几乎听不清。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到最后竟将她那颗小巧精致的耳珠含在了口里。



朱颜浑身一震,垂着手僵在那里,心却越跳越快,只觉得像有一列蚂蚁正沿着她颈间的曲线往下爬,竟是动也不敢动。



可是……可是他怎么一直往下移?



“龙……公子……”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竟已语不成句。



“嘘!”滚烫的唇已然覆盖上了她的,轻柔的辗转着,时不时还浅浅的咬一下,朱颜忍不住低低的呻吟,那声音荡人心魄,惹得龙承霄一改之前的轻啄细咬,硬生生的挑开贝齿便直接攻城拔寨了,他一手揽住朱颜的纤纤楚腰,另一只手却霸道的扶在她的脑后,将她的娇躯牢牢的固定在自己的身前。朱颜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竟是什么也忘记了。



仿佛过了很久,朱颜才悠悠醒转过来,星眸微睁,却见龙承霄正眼带醉意的看着自己,声音低沉像是会催眠般,“是不是很喜欢?嗯?”



朱颜又羞又怒的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我那时还当你是正经人呢!”



她难得大发娇嗔,那甜美的吴侬软语到了龙承霄的耳朵里乃是说不出的受用,忍不住一把将这软玉温香抱了满怀,“我难道不正经么?”



“哎呀!”朱颜只得将臻首深深的埋在龙承霄的胸膛里,不想让自己的张皇被他看见。她虽从小就被训练如何取悦男人,类似的场面也见过无数,刚才却仍旧是失控了。在秋月阁里那紫眸也吻过她,当时她只觉得突如其来而且莫名所以,完全没有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腾云驾雾一般,晕乎乎的浑身发软,只能依附在他胸前勉强站立。



龙承霄的笑声在她的头顶上方低低的响起,她分明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共鸣,身子一轻,已被他的双臂抱离了地面。



“哎呀!”她羞窘的闭上了眼睛。



“别‘哎呀’了!”龙承霄将她小心翼翼的放在绣榻上,宠溺的亲吻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罗衫轻解,她洁白无瑕的身子和害羞生涩的神态让龙承霄表现的竟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青皮后生,热血沸腾的心里还带着一份从未有过的虔诚,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生怕会弄疼这娇嫩的人儿,她难道是妖精托生的么?竟将纯净与妖冶完美的融合在一起,让龙承霄欲罢不能,直到完全迷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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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刚泛白,玉喜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提醒着他还要回宫更衣上早朝。



龙承霄头一次觉得自己竟有些羡慕那些前朝的昏君了,这样的温柔乡,让人如何舍得离去?他爱怜的拂去遮住朱颜额头的碎发,她睡的很沉,定是累坏了。想起昨夜这一贯清雅绝俗的女子如夏荷初绽般辗转承欢,展现出了她所有的娇美与风情,龙承霄只觉得心里被?的满满的。



终于理解了那些散尽千金只为佳人一笑的行为了,他此刻也恨不得能将所有的珍宝搜笼来,堆放到她的床前,只等她醒来时能灿然展颜。



“公子……时辰不早了。”玉喜的声音像催命一样的传进来。



“知道了!”龙承霄不满的低声应道,这奴才,忠心倒是忠心,可惜没什么眼色!



悄无声息的离去,只怕吵醒了她,却不料那双迷雾般的眸子在门被关上的一刹那已然微微睁开。



是的,她一向浅眠,即使昨夜一共也没睡几个时辰,却在枕边人离去的一刻醒转了过来。一夜的缠绵缱绻让她想起来仍旧是面红耳赤,而宠爱她的人那呼之欲出的身份却是让她暗自心惊。



能够在将军府肆无忌惮的自由进出甚至留宿,能够让殷佑然夫妇帮忙支开所有的下人,能够有模样清秀嗓音尖细的小厮在门外守候一夜,世上还会有几个人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屋子里渐渐明亮了起来。要在这样早的时辰离去,她怎会还猜不出他的身份?



可是,她开始胆怯了!



如果这只不过是他图个新鲜,数夜恩情那倒也罢了,倘若日子久了,总会传到那些不该知道这事的人的耳中。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史书,禁不住裹紧了身上的丝被。这事儿如果当真传了出去,等待她的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吧?



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像飞鸟与鱼一样,永远也不会有结果。



真的有些后悔当初刻意的引起他的注意了。



朱颜不由苦笑,神智已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能够怎么办?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未来可能受到的伤害尽量降到最低吧。



全身像散了架一样酸软无力,朱颜试着坐起身来,却感觉到脚边有异物,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的左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拴上了一条细细的金链,这链子做工十分精巧,而链上的九枚龙形坠子更加证明了她的猜想。轻叹一口气,便想将那链子解开,却发现这链子的机关奇特无比,竟是找不到头尾,紧紧的裹在她纤细白嫩的足踝上,与肌肤之间只有一丝的距离,既服帖又不让她觉得难受,看来将这金链从脚上褪下是不可能了。



他不会是想就这么锁住她吧?



朱颜无奈的皱起眉头,好在足踝是私密的地方,穿上鞋袜别人也不会看见。



她侧首想了一想,便拾起床尾的衣物穿戴整齐,这才开门轻声唤道:“锦心,你在吗?”



“小姐!”锦心的身影迅速从隔壁的厢房闪了出来,她见朱颜微微一怔,也低头赧颜笑道:“昨晚龙公子来的时候,夫人将我跟碧环叫到正房说话了,吩咐我们……”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到后面已是支支吾吾说不清了。



朱颜脸上一烫,低声道:“我想沐浴,你帮我准备一下吧。”



“热水早就备下了!”锦心顺口接道,却因为看到朱颜脸上的红晕赶紧捂住了嘴,闷笑着跑开了。



在热水里足足泡了一个时辰,朱颜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清气爽。只是身子仍旧十分的不适,只得懒懒的半躺在软椅上。



“小姐的头发真好。”锦心用一块干爽的棉布仔仔细细的为她将长发拭干,这长度及腰的浓密青丝没有一根是干枯分叉的,握在手里像丝缎一样舒服。



“嗯”,朱颜抬眼看向正升着袅袅青烟的翡翠三足香炉,“碧环,再多加些白檀,味道太淡了。”



“咦,小姐平时不都喜欢淡淡的香味么?”碧环一边往炉里添香一边不解的问道。



朱颜只是不语,她能怎么说?一向自我惯了的人,也习惯了自己身上包括房间里的味道,而现在却多了一股更为强烈而陌生的龙涎香夹杂在里面,她只好也加重自己酷爱的白檀,可是,气味或许能掩盖,人却已经回不去了。



碧环是个憨厚的性子,见朱颜不回答,她自己也很快忘了。不一会又向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夫人让我去厨房端汤的!”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去了。



朱颜笑看着碧环欢快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转头说道:“锦心,在梳妆台上的红漆盒里有一张药方,你去拿了来。”



“药方?小姐病了么?”锦心快步取来那张方子,递给朱颜,眼里全是担心。



朱颜静静的看着这方子上的一味味药,红花、益母草、枸骨叶、鹿衔草……,心中微微一叹,没有想到即使离开了暗香楼,却也有要用到这张方子的一天。



“锦心识字么?”她抬眼含笑的看着一脸焦急的丫鬟。



“不识字……”锦心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她打小就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侍女,哪里有机会读书识字。碧环和她都很佩服小姐,小姐随手写的字,连殷将军都啧啧称赞;小姐顺口说一句话,那龙公子就会两眼放光。小姐的年龄与她们也差不多,怎么会懂得这么多东西!



“没关系!”朱颜轻轻拉住锦心的手,“以后我慢慢教你和碧环,好么?”



将药方放进锦心的手里,“这是个家传的药方子,你去集市上替我抓上十剂,带个包袱皮去,悄悄的别让任何人看见。”



“是,小姐!”锦心见她说的镇重,自己也严肃起来。



“这事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明白么?”朱颜想了想,又道:“不管那药铺的伙计问什么,说什么,你就只说是你家主子要的,一定要买回来。”



她这话说的越发蹊跷,锦心一肚子的疑惑,但她向来是主子怎么吩咐奴婢就怎么做的忠直之人,想着小姐这么说总是有她的道理的,当下?不多问,取了银子和包袱便匆匆去了。



“小姐,夫人说这汤里有党参、当归、还有许多好东西,您快趁热喝。”



朱颜看着碧环小心无比的将乘出来的补汤端到她身边的小几上,眉头大皱,这好像……也太讽刺了吧?





第十七章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在皇上身边一向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的玉喜公公终于犯愁了。这事情究竟该怎么处理?是按照规矩办,还是假装不当回事,顺其自然?可是自己身为后宫首领太监,皇上的日常起居都是自己一手负责的,真要是不闻不问,回头出了乱子倒霉的不还是他?然而……他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身边的暖轿,虽然看不见皇上的脸,但他完全能够感受到皇上那春风得意的心情。那位住在将军府的姑娘,当真是极有魅力的了!



揣摩圣意果然是件难度太高的事儿,何况他伺候的这位主子还一向是天威难测的?



“玉喜!”一贯沉稳的声音今日听来竟也有些轻扬的意味。



“……,奴才在!”玉喜愣了一愣,才应道,却已是慢了一拍。



“有什么话就说吧!”这个奴才,一向聒噪的很,怎么突然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果然是什么事都瞒不了主子的耳目!玉喜把心一横,压低了嗓子用自己最慢的语速回道:“启禀皇上,按照后宫的规矩,妃一级以下的宫人侍寝后,若无特别吩咐,由御药房赐净身汤……”他的心“咚”的一跳,因为分明感觉到了那轿中人突然凝聚起的怒气,连忙话锋斗转,“但是那位朱小姐也不能算是正式宫人,是否不用请净身汤了?”



好险啊好险,幸好自己早已将这回话的技巧练的圆熟无比。当年师傅就教过他,对于拿不准儿的话,要慢慢的说,语气要单调,同时要注意主子情绪的变化,一看有什么不对立刻掉头……



然而轿中之人却是半天没出声,看来皇上也在为这事儿犯难呢!



“玉喜,下朝后请殷夫人到宫里来一趟!”



“奴才遵旨!”玉喜吁了一口气,大冷天的额头上却已是出了一层细汗。



龙承霄冷冷的看着大殿里争的面红耳赤的两伙人,这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王公贵族,为了那点利益就变得连市井小民也不如。不过他并不介意这些,反倒乐见臣子之间的矛盾存在,只要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下,他乐得假装视而不见的。



“启禀皇上,纵观历史,每朝每代都因为皇家立肆之事,闹得天怒人怨,皇族血脉也会因此而自相残杀,致使国家元气大伤。”右相严律慷慨陈词,一番话说的口沫横飞。



“哦!”龙承霄不动声色的问道,“那右相有什么高见呢?”



“微臣总结历代教训,认为这一切祸端,皆是由于立肆太晚引起的!”严律说到此处,特意顿了一顿,扫视了一下群臣,才又续道:“倘若早早定下皇肆,那后宫群臣乃至天下百姓心里也都有了方向,别人心中也就断了念想,从此上下一心,同舟共济,何愁我泱泱大陈不兴旺发达,开创前所未有的寰宇盛世!”



“皇上!”群臣中一声高呼,又出列一人,当殿跪倒,“右相之言,微臣万万不敢苟同!”



龙承霄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状似亲切的道,“端亲王请起身说话。”



“谢皇上!”端亲王高傲的站起身来,他是皇帝的亲叔父,这满朝文武谁能比他地位更高,而就是这个右相严律,老喜欢跟他唱对台戏,也不过就是我龙家的一个奴才罢了,轻蔑的扫了那严律一眼,整整朝服下摆这才说道,“早早立肆,看起来好像是避免了皇族内斗,可是谁能保证这皇肆的资质就一定是好的?要是别的皇子更为优秀呢?要是这皇肆当中出了什么岔子呢?”



“倘若早立皇肆,就可以从小给予皇肆应有的教育,又怎愁皇肆日后不成材!”严律被端亲王毫不留情的一顿反驳弄得灰头土脸,只得拼命反击。



“右相此言差矣!其他的姑且不论,吾皇原是先皇第三位皇子,”端亲王朝龙承霄重重的抱拳,“若依照右相的谬论,哪里还有我大陈如今的蓬勃气象!”



他这话一说,群臣勃然变色,严律也刹时间面色铁青,角落里更是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十分的引人注目。



龙承霄好笑的向那咳嗽的恰到好处的人望去,温和的说道:“大哥身体不适,要不要先行回府休息?”



那咳嗽之人正是龙承霄的长兄、当年的大皇子龙承御。十三年前,龙承霄不过才七岁,而龙承御已是年方十五的冠玉少年,为人也是聪颖和善,可他却一再表示无意太子之位,还与殷太后一起大力保举了龙承霄直到他顺利登基。别人都道是龙承御为人谦恭,甘于让贤,只有龙承霄与殷太后知道,他这个大哥,天纵英才,其志根本不在这小小朝堂之上!若不是龙承霄要挟他必须辅佐朝政,他估计连京城也不会待了。即使是如此,他上朝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多谢皇上!”龙承御又是一阵猛咳,扶了个小太监就慢慢的离开了太极殿。



装的可真像啊!龙承霄忍住笑意,重新看向那杵在大殿当中仍旧虎视眈眈的两人,这事儿被龙承御的咳嗽一搅和,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变得略显滑稽了。



“朕还年轻,如今也只有一位皇子,立肆之事为时尚早。”他见严律一张老脸阵青阵红,又转头向端亲王道:“只是皇叔今日之言亦有失妥当啊!”



端亲王忙跪下叩头道,“微臣出言不慎,将谨记皇上教诲。”



“嗯!”龙承霄满意的点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当朝左相温宏明上前出列道:“启奏皇上,月前全国人丁统计已然完成。只是在甘州、黄州以及银月湖边界一代,有许多铁鹰族人,长期与我大陈国民混居。很多人家已经在我朝境内居住了几十年,该如何处理这些异族居民,还请皇上示下。”



这温宏明是朝中难得的中立派,不管右相和端亲王怎么吵,他总是不声不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深得龙承霄器重。



“告诉皇甫嵩,将异族居民另设一册详细登记后全部迁入附近城镇,限甘州、金台、黄州三地,并给予田地。再从内陆迁五千军户以充实三地人口。”



“微臣遵旨!”



“还有事吗?”龙承霄环顾朝堂,见无人上前,便朝一边侍立的玉喜看了一眼。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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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颜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补汤,心里不免觉得好笑,看这汤浓稠的样子,喝下去怕是鼻血也要流出来了吧。殷将军和夫人想必也很头痛,自己好端端的府邸却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别人藏娇的金屋,是应该不闻不问还是应该小心伺候,实在是让人为难了。



	“小姐,您快喝吧,都热了三回了!”碧环懊恼的抱怨着。她一大早就巴巴的端了这金贵的补汤来,没想到她的小姐却一滴也不想碰。这都拖到下午了,夫人关照了说还有补品要在晚饭前用的,可这早上的一顿还没完呢!



	“碧环,你替我把这汤给喝了吧!”她一向口味清淡,实在是喝不了这个补汤。



	“小姐,这是夫人特意给您炖的,我怎么可以喝!”碧环大叫。



	朱颜刚想说话,就见帘子一掀,竟是白小怜亲自来了,后面还跟着她的丫鬟茜雪。



	白小怜一眼就看见那碗完全没有动过的补汤,先是一愣,继而又笑道,“朱小姐是不是喝不惯那个。其实那个不喝也没有关系,我特地找了支上好的雪莲,亲自看着火给你熬的,来,快趁热喝了吧。”



	茜雪见白小怜示意,便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打开,里面赫然又是一小碗颜色暗沉的药汤!



	朱颜静静的注视着从上好的白瓷莲花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那是一股她打小就熟悉的气味,没想到现在就这么摆在了她的面前。



	“夫人抬爱了。”双手端过碗,没有犹豫,微微仰头便一饮而尽。丝绢拭去嘴角的残留,朱颜仿佛有些意犹未尽的朝白小怜笑道,“果然是好药。”



	白小怜仍旧是稳稳的坐着,只是眼里却晃动着一丝不忍和慌张。



	她终究是个直爽的女子,不惯作假的。



	“你好生歇着吧!”白小怜被朱颜那双飘散着雾气的双眸看的竟手足无措起来,“有什么需要只管打发人来说一声。”



	“多谢夫人,”朱颜站起身来向白小怜施礼,“碧环替我送送夫人吧。”



	“不用不用!”白小怜竟像是一刻也呆不住的样子,急匆匆的就要离开,“碧环好生照顾你家小姐!”话音刚落,人就已经出了房门。



	“夫人这是怎么了?”碧环傻乎乎的张大了嘴,“不是说让晚饭前再去厨房端的么?怎么她这会儿就送过来了?”她愣愣的看着桌上的空碗,“那等下我还要不要再去厨房呢?”



	“应该是不用了,碧环。”朱颜低低的垂下眼帘,“你把那碗没喝的汤端出去吧,随便你怎么处理,我有些累了,想静躺一会儿。”



	“噢,是的小姐!”碧环也不是完全不看眼色的人,见朱颜当真是一脸倦色,立刻快手快脚的把东西收拾了,带上门离开。



朱颜默默的坐在床沿,努力的想理清自己的思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心中抑郁难当。看来是有人与她想到一处了啊,可她为什么会有些难过呢?



“小姐,小姐,你醒着么?”



是锦心的声音,“锦心进来吧。”



锦心将一个大大的包袱搁在桌上,却是一脸的困惑不解,“小姐,您要的药我抓来了,要给您熬上么?”



朱颜嘴角露出一抹淡笑,“现在不用了,你把药收好,莫让别人搜着。”



锦心的两根细眉已经完全纠结在了一处,却仍是按照朱颜的吩咐拿钥匙开了最高处的箱笼,将包袱放进去又锁好。



她见朱颜始终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忍不住说道,“小姐,您是不是都料准了的?”



锦心今天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抓到了这十剂药,药铺的伙计接过那张方子便神色一变,立刻请了掌柜的来,而那掌柜也是一脸狐疑,还问她是不是哪家青楼里的丫鬟!气得她当场就骂起来。然而药铺掌柜见她矢口否认自己是青楼之人后,更是满脸严肃,开始追问她为何要抓这个药,还说了一大堆什么“伤天害理,有违天和”的听不懂的话。最后见锦心真的要发怒了,才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给她抓药。将药包递给锦心的时候,还忍不住的说“想想清楚,要想想清楚啊……”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难为你了,锦心!”朱颜静静的听锦心讲述完她今天的遭遇,给她一个宽慰的神情道,“这方子原是家里的秘方,那掌柜的不懂,才会一直问你的。”她何尝不知那药铺中人一眼就能看出方子的用处,所以才会细细的嘱咐了锦心无论如何也要将药抓回来。



没想到,现在竟用不着了!





第十八章 春光镇在人空老,新愁往恨何穷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信手涂鸦,写完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竟选了这句词,有些好笑起来。那是在她十五岁及笈礼上,兰姨对她说的话。妓女的及笈礼,原本就是一个玩笑,当时说的话也从未放在心上,没有想到自己原来是一直记着的。



也许我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淡然。朱颜看着自己狂放有力的草书——她只有在独处习字时才会写草书,因为字如其人,她的草书乍一看潇洒不羁,可是仔细看去的话,可以发现那凡是“捺”的一笔,总是会有些干涩拖沓,始终放不开。之前所有的圆通自如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所以在人前,她只会用写的老练无比的钟王小楷来掩饰。



一连三天,那个人都没有来将军府,倒是殷夫人和碧环锦心几个人仿佛如临大敌,天天吩咐了厨房值班等候,就怕他万一兴致上来又大驾光临。殷夫人甚至还给府里的下人们做起了规矩,搞得将军府里上上下下都硬抻着个身板儿走路,怎么看怎么别扭。就连朱颜也被告知近期不要外出,如果龙四来到莲苑却没有看见朱颜,那她白小怜就没法儿交待了!



唉,没想到千挑万选,自己还是选错了人!



当初只想着不愿跟着一个脑肥肠满的庸俗商贾去过那三妻四妾争风吃醋的日子,但也没有想过要跟皇帝啊!



龙四就是当今的皇帝龙承霄,三天前那碗气味浓郁的药汤完全肯定了她的猜想,而这个事实直到今日她似乎也没有彻底消化。



他气宇轩昂,他品位高雅,他博学多才,他幽默风趣,他潇洒多金……,他的身上似乎汇聚了所有优秀男人的品质,可以轻易迷倒任何世间女子。



可惜他是皇帝!



深深的吸气,告诉自己只要他不主动表明身份,自己就一直装傻下去!休息了这几日,身上的酸痛也大半好了,终于开始觉得闷,那两个有趣的小孩也没有来过莲苑,估计也是受了夫人的警告吧。



虽说是冬日,但那浅色的阳光倒也让人觉得心中熨帖,他今天应该不会来吧?不是说有后宫有三千佳丽么?他应该会很忙吧?想到这里,脸上也有些发烫,心里啐自己好不知羞。但无论如何,她都是想出去走走的了。



怎么离开?



她决定还是大大方方的走出去!不出她所料,整个将军府没有一个人敢拦她,只是呆呆的看着仙姿玉容的她迈着极快的碎步离开了大宅。



一出门口她就使劲的跑了起来,因为刚才她用余光扫到几个下人匆匆的往正房去了,要是等他们请了夫人来估计就走不掉了。



跑过了几条街,心里估计着一时半会儿将军府的人是找不到她的了,朱颜停下脚步,手扶着身侧矮墙,猛烈的喘气。自己一向是四体不勤,再跑下去怕是要断气了!想想自己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嘴角绽开一朵笑容,抬头却看见好几个路人正呆呆傻傻的张着嘴看着自己,忙捋了一下有些散开的鬓发,快步的走开。心情却是越发的好起来。



在南阳虽然住了十八年,她却几乎没有好好逛过街,实在是因为名气太响,一到街市上就得忍受所有人的品头论足,所以也只能到郊外的小河边看看风景。不过眼下是在京城,应该是没有人认识她的。上次的所谓“逛街”却是去了秋月阁,发生了许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今天她可要好好的按照寻常女孩的习惯走走看看了。



想到秋月阁,脑海里又出现了那双紫色的眼睛,连忙甩甩头,朝前方那条热闹的大街走去。



京城的风貌与南阳大不相同,但繁华程度却是不相上下的。朱颜饶有兴味的站在人群里,一位卖糖画的老伯正在全神贯注的创作着,那粘稠无比的糖稀在他迅捷无比的手法下很快就变成了一只展翅飞翔的苍鹰,好些小孩围着他眼巴巴的瞧着,小嘴半张着仿佛口水也要流下来。老伯一气呵成,小心的捻起竹棍儿将那凤凰高高举起,周围顿时一片喝彩。



苍鹰很快就被人买去,一个孩子大声嚷嚷着“老虎,老虎!”不多一会一只栩栩如生的老虎就被那孩子爱惜的举在了手里,他呆呆的看着,竟是舍不得吃。



这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画儿了吧?朱颜心里也略有所动,忍不住上前说道,“老伯,我也要一个。”



可能是很少有大人也买这糖画吧,许多人都朝她看来,然后一个个都露出了她熟悉无比的惊艳神情。倒是这老伯一门心思在画上,竟是头也不抬,只问了句,“你要画什么?”



朱颜怔了一怔,她倒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



“老伯,可以画莲花吗?”她有些忸怩,因为别人都是画动物的。



“莲花?这倒没有画过!”老伯抬起头来向朱颜看去,登时就呆住了,见朱颜神色微显不耐,这才摇头道,“没画过,画不出!”



“那,那您随便画个什么吧。”朱颜感觉到身边的人都不再看那画摊而改了看她,心里也有些着急起来。



“呵呵,姑娘的要求倒是奇特!”那老伯低头微微思忖,很快笔走龙蛇的作起画来。随着图案的渐渐显露,好些人都议论起来,“这是什么?是龙吗?”“有点像鹿啊!”



“姑娘拿好。”老伯将完成的动物递到朱颜的手里。



“这是……”朱颜有些迟疑,“是麒麟?”



“哈哈,还是姑娘好眼光!”见还是有人识货,老伯高兴的捻着胡子微笑。



“多谢您。”朱颜取出银袋,却发现里面居然没有碎银子,只有一张面额巨大的银票!这才想起前日将散碎的银两都交给锦心去抓药了。



“老夫小本生意,这可找不开啊!”老伯见朱颜握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眉头大皱,原本以他的脾气是要骂人家拿他寻开心了,可是眼前的女子美的不带一丝烟火气,眼睛里也全是尴尬,竟让他不忍责怪。



朱颜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里也着急起来,自己一手举了个糖画,一首捏了张银票,样子也着实奇怪。可……一百两的数额真的是太大,“老伯,我可不可以把糖画先放在您这里,我到钱庄去兑了银子再来取行吗?”



见老伯同意,朱颜忙打听了去钱庄的路匆匆赶去,边走边好笑自己难得任性一次也会闹出点小麻烦。



正想着,却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姑娘,请留步。”



朱颜只得停下,刚回头,便对上了一双温润如朝阳的美丽眼睛,竟是一名俊逸非凡的年青男子,浑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清雅之气,手里却握着一只绣着睡莲的钱袋。



“这是姑娘的钱袋吧?”那男子显然也为朱颜的绝世姿容而有些失神,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将那钱袋递到朱颜面前。



“怎么会在你这里?”朱颜有些吃惊,这钱袋不是系在她的腰间的么?



“呵呵,”年轻男子的微笑,竟让朱颜有看见莲花绽放的感觉,“适才姑娘步履匆忙,让几个不轨之徒得了手……”他侧脸转向街角,朱颜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果然见到几个獐头鼠目的人正抖抖索索的蹲在墙角,望向那男子的眼神竟有无比的惧意。



是了,一定是刚才自己买糖画的时候露了财。朱颜赧颜一笑,“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那男子欣然点头道:“应该的,姑娘出门要小心。”



朱颜轻施一礼,转身离去。而就在她身后的另外一边,有两个相貌平平的男人伸出头来,低低的交谈道,“她就是殿下要找的女人么?”



“应该是的,和画上一模一样。”



他们对视一眼,也很快消失在了转角处。只余下那替朱颜夺回钱袋的男子仍旧站在原处,眼神却是若有所思。



兑换了银子,取回了糖画,朱颜已是娇喘吁吁,完全没有了逛街的兴致。见天色已晚,便干脆打道回府。



谁料她刚走到将军府门口,就见碧环站在石狮子旁边东张西望,她见到朱颜,立刻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竟是一脸焦急的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小姐,您总算回来了,龙公子来了。”她不由分说就拽着朱颜往府里跑。



朱颜心里也不由一急,虽说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却也任由碧环将她拉着跌跌撞撞的往莲苑跑。没想到他今天还真就来了,天子发威是多么可怕的事情,难怪碧环小脸吓的发白了。



到了卧房门口,碧环大叫起来,“小姐回来了!”便笨手笨脚的把朱颜往房里一推,她的脚已经有些发软,竟是一个趔趄,眼看就要直直的摔倒地上,下一秒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



龙承霄的眼里满溢着怒气,那凌厉无比的帝王之气就连他怀里的朱颜也不禁瑟缩了下,“哪里来的毛毛躁躁的丫头!”



碧环也为自己的冒失吓坏了,被龙承霄一吼,顿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抖如筛糠,“公子……公子饶命。”



眼见龙承霄就要发落碧环,朱颜忙在他耳边软语道,“碧环不是故意的,她还小,颜儿难得有个喜欢的丫头……”



龙承霄被朱颜的闻言软语弄得火气顿消,冷声道,“这次若不是你家小姐,定不饶你!”



朱颜忙道,“碧环,我有些饿了,你去给我弄些吃的来,”她眼角这才瞥到屋里另一角还跪着一个锦心,想必龙承霄等的不耐也拿她出气了吧,“锦心,你去给碧环搭把手。”她这边说完,又立刻看向龙承霄,用最娇弱的姿态央道,“可不可以?”



“都下去吧!”龙承霄有些无奈。这个朱颜,总是精明算计,考虑周全,既想保住自己的丫鬟,也不愿拂了他的威严,完全懂得怎么掌握别人的心思,真不知她这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她这样的女子,就算是进了宫,应该也是能游刃有余的吧。



不顾怀里人儿轻轻的挣扎,龙承霄将她抱着坐到窗边的软椅上,柔声道,“你跑到哪里去了,害我等那么久!”



朱颜抬头,看到龙承霄眼中的宠溺,嘴角扯出一抹微笑,“公子没有生气?”心里却有一只盛了汤药的白瓷莲花碗一闪而过。



她怎么了?龙承霄觉得那柔柔的笑容有些假,难道是错觉?可他明明看见了她眼底那一层淡淡的疏离。



“去哪儿了?”龙承霄直视朱颜的眼睛,却不料她竟刻意的避开,“只是在街上随便走了走。”语气中是明显的敷衍。



“哼!”龙承霄心中愠怒,腾出一只手来扳起朱颜的下颌,带着一丝惩罚的、重重的印上了她娇美的唇瓣,不再是温柔的,而是毫不犹豫的侵占和掠夺。



感觉到了龙承霄的怒意,下颌也被他捏的好痛。朱颜心头一恼,就想推开他,却不料龙承霄突然抬起头来,“你身上都是些什么?”



朱颜瞪大了眼睛,却看见龙承霄的下巴和胸前的衣襟上都沾了好些暗黄色、半透明的东西。为了确认,她小心翼翼的将舌尖凑过去舔了一下,嗯,很甜!脸上却因为觉得滑稽而又绽开了一朵笑容。



下巴被朱颜突然的舔了一下,那从未见过的媚态竟让龙承霄整个人都呆住了,半天回过神才发现这女人兀自笑的开怀,看的出现在是真的高兴。



“那是什么?”



朱颜轻轻的横了他一眼,“你把我的麒麟弄坏了!”





第十九章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龙承霄造访将军府的次数渐渐规律起来,基本上是每隔三、四天来一次,只是他每次来都不事先打招呼,朱颜不是宫里的女子,会日日坐在房中等他,所以有时还是会让龙承霄扑了个空,但是他也不恼,有时便和殷佑然说说话,甚至也就在她屋里看书等她,横竖朱颜在吃晚饭前是一定会回府的,她那样灵性的女子,怎能当真用金屋藏娇的法子拘住她?



朱颜端起白小怜亲自端来的净身汤,含笑一饮而尽,她俩也算是心照不宣了,白小怜也再无第一次送汤来的尴尬。想想每次龙承霄来,都是说不尽的浓情蜜意,只是第二天醒来时却永远见不着他的人影,而跟着就会再来上一碗这劳什子的净身汤!真是讽刺到家了。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人哭着喊着要得到皇帝的宠爱,那样险恶的地方,有什么值得向往的?



年关将至,宫里的庆典活动一定很多,就连殷佑然也三天两头的被召到太后宫里。殷震霆和白锋寒的师父带着他俩到什么山里练功去了,说是会在过年前赶回来。白小怜也开始大肆采购过年的一应物品,下人们忙着打扫庭院,修葺破旧。整个将军府上下估计也只有朱颜这一个大闲人了!



既然昨晚龙承霄已经来过,说明这几天她就可以逍遥自在了,朱颜侧着头想,“锦心,这京城可还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城中主要的街市早已被她逛遍,在南阳时,她好歹还是要见客的,也能消磨时光,而这莲苑中的生活,平静到连她这样心性淡泊之人也快要闷坏了。



“西山上的腊梅应该都开了吧,小姐要不要去看看?”一两个月的相处,锦心也渐渐摸清了朱颜的喜好,知她不但爱花而且懂花,西山的腊梅也是京城胜景,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果然,朱颜眼中露出向往,“那还等什么?”



西山 玉骨峰



江北不如南地暖, 江南好断北人肠。 胭脂桃颊梨花粉, 共作寒梅一面妆。



“这里真美!”朱颜整个人都沉浸在这满山清冷却馥郁的香气中,“以前我只知道梅花孤单、凄清,却没想到也会有这开遍山野的壮丽。”以前在南阳时,她的房里也常常供有梅花,连暗香楼的名字也是暗合梅花之意,但也不过是廊下后院种的几株老梅,并没见过这漫山遍野尽是梅花的奇景。



“小姐,您注意脚下!”终究是山路,锦心有些不放心。



“没事,我扶着小姐呢!”碧环也是一脸兴奋的东张西望。



京城中多风雅之士,朱颜主仆并不是唯一的赏梅人,窄窄的石板路上不时有人经过,皆身着颜色鲜艳的厚实冬衣,映着那浅黄色的梅花和片片残雪,分外好看。



“小姐,您比那梅花还好看呢!”碧环盯着朱颜的脸,突然就冒出一句。



“这件大红的鹤羽氅衬得您皮肤更白了,竟像是那画儿上的人!”锦心也跟着附和,“平日小姐的衣裳都太素了些,倒是应该多穿些红色。”



朱颜淡笑,“人怎么可能比这梅花更美,人始终是要装扮,怎及梅花之美,浑然天成。”



“小姐,小姐!”碧环又找到新鲜事情,“前面好多人哦,我们去看看!”



朱颜素来喜静,但却不忍拂了碧环的兴致,当下点头,“好,那就过去吧。”



山腰上有一座重檐八角凉亭,每个角上各悬铜钟一枚,亭上题有“疏影“二字,朱颜想起了暗香楼,倒与这疏影亭成了一对,不禁莞尔,忽然觉得一座青楼竟以梅花自比,真要气杀这花中癯仙了。



只见这疏影亭里有一男子身着天青色长袍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背对了朱颜这一面的人群,虽看不清脸面,可单看那背影也让人不禁要赞叹一声“英姿秀挺。”他的四周围了几个年轻男子,皆身着锦裘,一望便知是京中的富家子弟。可惜这些样貌不俗的男子却都表情奇特,或是双眉紧锁,或是呆呆发怔。



碧环灵活,三两下就打听出了情况,原来这疏影亭是玉骨峰上观梅最佳之处,可这几个富家公子却强行占了亭子,在里面猜起谜语来,也不让别人进亭。他们都是有权有势的,旁人也都敢怒不敢言。后来那穿天青色长袍的公子来了,便说要跟他们比试,若是他赢了,就得让出疏影亭。那几个人一向是傲气十足的,当下应允,却不料这人三两下就猜出了他们所有的谜语,现在轮到他给谜面,倒把那些公子哥儿给难住了。



“各位兄台,已经快要一炷香的功夫了,还没有想出来么?”这男子声音温和清雅,听在朱颜耳中却仿佛似曾相识。众人听了一阵哄笑,显是都指望这公子获胜,好杀杀那几个人的威风。



站着的一名身着蓝色锦袍外罩紫貂皮大氅的男子突然跺了跺脚,走到台阶上向外扬声道:“各位,你们中谁要是能替我等猜出这个谜语,本公子赏银十两!”



此言一出,顿时有人跃跃欲试,嚷道,“再将那谜面说一遍!”



锦心低声鄙夷道,“怎么有这种人,为了点银子,脸都不要了!那公子?是为了大家才去斗谜的!”



那出题的男子倒是不以为忤,徐徐立起走到亭前,只见他形容优雅,一双星目看向别人的时候,让人感觉宛若春风拂面,有好似流水潺潺,竟是上次在街市上为朱颜追回钱袋之人。他显然是一眼看到了朱颜,朝她微一颔首,即抱拳向众人道,“在下与这几位公子约定,谜面中需有梅花的‘梅’字,在下刚才出的题目是:梅花无言自凋零,打一字。”



“小姐,这位公子您认识吗?”锦心低低的问。



“不认识。”朱颜一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管是否要相助那几个人,却也都冥思苦想起来,碧环瞧的有趣,又见朱颜神态怡然,不由笑道,“小姐,您一定能猜出来的对不对。”



她声音清脆,又不加掩饰,一言既出,旁人的眼光纷纷朝她看来,却又立即被朱颜的惊世之容震惊,人群中响起高高低低的抽气声。碧环一见自己又惹了祸,脖子一缩,再不敢动了。



那悬赏的男子看到朱颜亦是目射奇光,忙道,“小姐若能替李某作答,李某定有重谢。”



朱颜无奈,摇头道,“小女子文理不通,怎敢班门弄斧。”



谁知那出题的男子却道,“小姐品貌不俗,为何不试试呢?”



朱颜闻之哑然,连锦心也吃惊道,“这公子莫不是有病吧,怎么巴不得人家猜出他的谜语?”



却见这人如同冬日暖阳般的双眼中竟是兴味十足的样子,想必也是对朱颜有着极大的兴趣,倒像把这胜负放在脑后了。



朱颜见这人行事奇特,本不愿理会,谁料那悬赏的男子居然又道,“在下知小姐顾虑,若小姐能解此谜,我等立刻将亭让出便是!”



他这话一说,围观的人也开始鼓噪起来。



朱颜冷然一笑,心道这人倒是精明无比,横竖他们猜不出这谜语了,也要让出疏影亭,现在却由她来作答,然后他们以让亭作谢,倒是不输面子!



她好胜之心也被激起,当下走到亭前,“让不让亭与我无干,我只管破谜!”



她妙目直视青衣男子,道,“梅花无言自凋零,可是那麝香的‘麝’字?”



青衣男子拊掌笑道,“正是!”



悬赏的男子正开口要问,却听朱颜笑道,“小女子也有谜语,烦请各位作答。”她美目流转,嫣然道,“既是谜面中需含‘梅’字,那么……‘梅花千里’,打一四字成语!”



青衣男子眼前一亮,道,“可是‘指鹿为马’?”



他见朱颜笑着点头,又续道,“在下还有一谜:‘悔意须终休半废,讹言莫挂且宽心’。”



朱颜笑道:“村头之约心无悔,人别七载终念回。”



“哈哈哈!”青衣男子朗声大笑,“小姐果然大才,此去半里处事在下的一所私宅,想请小姐喝杯清茶,不知小姐可否赏脸。”



朱颜对这青衣男子也心生敬佩之意,欣然道,“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分开人群,旁若无人般并肩离去,碧环与锦心连忙跟上,碧环忍不住回头看那疏影亭,就见亭前众人皆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们,不由“咯咯”一路娇笑。



行了约摸半里路,果然有一小院,黑瓦白墙,木门竹篱,小